《分手的決心》:心裡的秘密



《分手的決心》從一宗屍體發現案開始 ── 中年男子奇都秀墮崖身亡,刑警張海俊(朴海日)懷疑他的中國籍妻子宋瑞萊(湯唯)與案件有關,日夜監視。年輕拍檔勸海俊休息,海俊只道他不是因監視而徹夜不眠,而是因失眠而選擇監視,繼續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有別於前作《下女誘罪》,以至導演朴贊郁的其他經典作品,《分手的決心》沒有暴力血腥,也沒有露骨性愛,但無損朴贊郁說故事的能力,畫面目不暇給,單是瑞萊家中的牆紙,是山也是海,是佈景也是細節。

鏡頭疑幻似真,虛實交錯,有的是客觀描述,有的是海俊的主觀意願,從在大宅以外透過望遠鏡的監視與跟蹤,猜測瑞萊的行徑。就像奇斯洛夫斯基的《情誡》(A Short Film about Love),在日復日的監視以後,海俊彷彿對瑞萊的日常愈見熟悉,工作以外,餵流浪貓,喜歡吃雪糕。他的動搖不是見於為瑞萊準備名店的壽司定食,也不是透過翻譯軟件聽到瑞萊希望偷取他的心的悸動,而是在監視瑞萊以後,能夠在車上安然入睡。

從透過望遠鏡的監視至後來的登堂入室,二人愈見親密。這種親密,不是海俊進入瑞萊的被監視的家,而是瑞萊反過來闖入海俊的私人空間 ── 煮食的(為她煮中菜),工作的(跟她分享工作的難題),還有休息的(容讓她帶他入睡),而這種登堂入室,破壞了警察與疑犯的對立,也破壞了海俊有性無愛的夫妻關係。然而,就如這次朴贊郁的鏡頭,感情澎湃,但一切點到即止。

瑞萊的背景帶有一種神秘氣息。隨著劇情的發展,她不只是寡婦、嫌疑人,而是有殺人前科,坐船偷渡後,卻因家族背景,鮮有成功留在韓國,並嫁給一個中年韓國男人的異鄉人。在他人的眼中,這些一切只讓她的嫌疑更大,海俊卻沒有因此而疏遠,反而與她愈走愈近,在手錶留下了更多關於瑞萊的日常。

這個異鄉人的身份,成為二人關係轉變的契機。她的獨白,或是重要的想法,皆以國語道出 ── 起初或是出於體裇,後來或是出於好奇,語言的隔閡本是溝通的難關,讓二人無法相處,卻沒有讓海俊卻步,或是用軟件翻譯,甚至自學中文,倒是愈聊愈深入,而這種對溝通的渴望,反倒無法從同聲同氣的妻子的身上找到。

二人的曖昧,雖是發乎情,止乎禮,最終不敵現實,破壞了專業,也讓海俊陷入身份危機。海俊對瑞萊的心意,正如他後來所說,他從來沒有說過「我愛你」,但甘願為她隱藏秘密,讓他放棄專業道德與自豪 ── 對一個醉心想捉拿犯人的刑警來說,這比一切的說話更有力量。這種的犧牲,讓本來機關算盡的瑞萊墮入自己所設的陷阱。當海俊決意放手後,就成為她追逐他的開始,也成為了戲中的經典對白:「當你說愛我的瞬間,你的愛就結束了,當你的愛結束時,我的愛就開始了。」

他們各自開始新的生活,海俊回到妻子的身邊,搬到海邊的城市梨浦,卻日漸消沉;瑞萊再婚後,也不見得幸福,最終逃往海俊的城市。無論高山,抑或深海,二人的命運依然糾纏 ── 這一次不是偶然遇見,而是刻意的安排。另一起命案的發生,瑞萊又成為弒夫的疑犯。在追逐兇手的過程,海俊一直針對瑞萊,彷彿她的存在踐踏他的專業,而這種積極,讓他再一次偵破瑞萊的詭計,倒是瑞萊毫不在意他偵查的結果,一直出現在海俊的身邊。

他們的重遇,是可預見悲劇的開始 ── 不是幸運之神的佈局,而是無法放下的想念,以至貪婪作祟。這種貪婪,讓第三者揭發了二人之間共議石沉大海的秘密,成為一種可見的威脅。當事情偏離了本來的軌道,重新調整的過程,或有必要放棄某種原則。就在二人最後的對話中,我們看見的不是一個深謀遠慮的報復者,沒有私心,沒有怨恨,放棄了曾經追求的未來,而是走向另一種的極端 ── 一種更徹底的犧牲精神,不為什麼,只為一見對方,也不願成為負累,甘心葬身大海的至死不渝。

在這裏,分手的決心,正是愛的呈現。最後一幕,太過厲害,她在沙中、在海裏,他在沙上,踏著海水,在霧氣之中,迴響著「瑞萊」,盡是二人的深情,還有無法宣之於口的「我愛你」。

《迷你孖媽》(Petite Maman):反樸歸真的穿越小品

《迷你孖媽》短小精悍,片長僅七十二分鐘,演員不夠十人,說一個橫跨三代的穿越故事。外婆離世後, Nelly(Josephine Sanz)跟著父母回到外婆的舊居,執拾遺物。外婆的舊居,也是媽媽小時候的居所。第二日,看似如常的媽媽自行離開,爸爸只得忙著打掃,而無所事事的Nelly走往樹林,尋找媽媽小時候搭建的樹屋,卻遇上與她樣貌相似又與媽媽同名的女孩Marion(Gabrielle Sanz)。

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在無人的森林,一見如故。Marion請Nelly回家,魔法卻在這時出現,在導演沙蓮茜雅瑪(Celine Sciamma)的巧思中,穿越不需任何機關,或任何奇怪的任務,就像平日她們從樹林回家般自然,看著熟悉的玄關與小屋,僅透過簡單的線索,如牆紙的併湊,說明時空的轉移。在女孩的眼中,一切雖然奇幻,卻不需大驚少怪。二人坦白秘密的一場,沒有諸多的質疑,Marion問「你來自未來嗎?」Nelly輕描淡寫地回答:「我來自後面的小路。」

母親與女兒之間的牽絆,以至後來的修補,不需動用多元宇宙,也不必然有神奇女俠。在往外婆的故居途中,Nelly在後座為駕駛的媽媽餵餅乾,遞飲品,最後直接從後抱上剛喪母的媽媽。在關係親密的背後,女兒的眼中的媽媽,卻是長年悶悶不樂 ── 她渴望理解媽媽的憂鬱,無從問起,卻暗自擔心這與自己有關。

這場奇幻之旅,在Nelly與Marion眼中,是可一不可再。她們珍視這種的遇見,以女孩與女孩身份相處、聊天,而這幾日的相處,Marion猜想她的未來,換來對Nelly的肯定,「你不是她的負累」。

《迷你孖媽》的厲害,在於導演沙蓮茜雅瑪的想像力。不需要太多規條,也不需要特效加持,而是回到最初,反樸歸真,以簡單鏡頭交代一個時空的轉移。而且,在鏡頭下,兩個女孩的自然發揮無法拿穩的平底鍋、自製可麗餅時的興奮,也叫人著迷。

喜歡《浴火的少女畫像》(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以凝視與被凝視,描述曖昧的氣氛;面對無法公關,也無疾而終的關係,也透過眾多的細節,一再向對方證實感情的存在。第二十八頁的暗示,以及韋瓦第的《夏》,依然留在心底。

《迷你孖媽》不如《浴火的少女畫像》華麗複雜,卻是一個簡單,又觸動人心的小品。

《回憶三部曲》(Memories)── 〈大炮之街〉:齒輪般運轉的人生


大友克洋策劃的《回憶三部曲》,面世二十七年,說是回憶,或者倒數時鐘漸近,但今時今日再看,仍像是未來的啟示錄 ── 在浩瀚太空,在未來日本,在虛構之城。森本晃司導演、今敏編劇,改自大友克洋的〈她的回憶〉討論最多,集合幾家之長,說的是一個讓人著迷的故事,跟著在太空工作的人,追尋一個神秘的女子與她的故事。就算科技發達,太空已是棲身之地,人類依然執迷,是以悲劇仍會重現。創作者最終仍然呼喊,回到現實,放下執著,是老生常談,也是畢生學習。

想說的不是〈她的回憶〉,而是壓軸之卷 ── 大友克洋的〈大炮之街〉。

從岡村天齋執導的小品〈最臭兵器〉至最終的一回,氣氛從輕鬆搞笑,一轉為詭異嚴肅 ──〈大炮之街〉的篇幅最短,說是虛構,說是未來,也是最為警世,以少年的角度,從起床的一刻,至上床之後,訴說記載了他與父母的日常。從角色的造型,就能察覺當中的不正常,城裡的人,個個面容枯槁,不似人形,帶著防毒面具。家裡掛著將軍的肖像,從任何窗外眺望,皆是一尊尊的大炮,對準不同的方位。

大炮是城市的一切。少年在學校,學的是大炮的理論。父親的工作,負責搬運大炮,等待炮手發炮。母親則需要集隊,與其他同事高叫口號。在這個虛構城市,每一個人的生活與大炮有關,每日定時由炮手發炮,攻打不知道在何方的敵人。每一個人都沒有選擇,從老至幼,必須服從命令。每一日,各個炮台發炮的數量,攻擊是否成功,將是新聞的重點,但從整個城市對大炮的認知(包括已制定課程),可以估計這種生活已不是一時三刻,也不會從明日驟然改變。

〈大炮之街〉的警世,與「當刻」無關,而是因著「可預計」的未來。男人與女人營營役役,就算不滿,只能繼續如齒輪般運轉,沒有些微反抗的空間,甚至充當那個不容讓其他人反抗的角色(就如母親善意提醒同事高叫口號)。然而,少年對一切的接受,每日向將軍的肖像敬禮,甚至在心中許下「不要當搬運兵,要做炮手」的想法,才叫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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