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職乖孫》(How to Make Millions Before Grandma Dies):在沒有等價交換的世界,成為照顧者

不論是《全職乖孫》、台譯的《 金孫爆富攻略》,又或英文How to Make Millions Before Grandma Dies,都比泰國原名 หลานม่า(姥姥的外孫)來得更直接 ── 這不是一個孝順孫兒照顧外婆的故事,至少一開始不是。

明仔(Billkin)讀書不成、流動無望,卻從旁見證堂妹如何從照顧病重爺爺獲得大筆遺產,一躍成為百萬富翁,決意照辦煮碗,把人生的希望投放在患癌而時日無多的外婆(Taew)身上。相比爺爺的豐厚家財,外婆談不上富有 ── 住在老舊房子,每日依舊在市場擺檔賣粥。這些客觀條件的差異不是問題,在探望外婆的同一天,明仔沿路拍下照片,把房子放在網上出售。

就算不如《愛.回家》的年幼孫兒與聾啞外婆的無法說明,又或如《農情家園》(Minari)中在美長大的孫兒與剛從韓國來美、只懂簡單英語詞彙的外婆的難以溝通,甚至如明仔帶著目的地接近,跨代相處從來不容易。二人的生活習慣不同,小則作息時間對倒,大則價值觀迥異,都足以造成衝突。而當故事置在泰藉華人的背景,就更能理解 ── 華人的傳統習俗繁多,迷信的事情也多,泰國少年無從理解,簡單如對掃墓的堅持,如外婆不吃牛,都是後知後覺。

泰國電影的厲害,在於編導不被公式框架所困,總是在固有的公式尋找能夠延展的空間,甚至回應社會的狀況。縱然兩婆孫一如所料,在朝夕共處下,感情日增,但隨著外婆身體衰弱,明仔從被照顧者,成為了照顧者。犧牲休息時間是必然,但更多的是瑣碎又重複的工作 ── 照顧生活起居、處理家庭中的瑣事、一早帶她醫院覆診……

若然上班就能獲得報酬,照顧者的付出,倒沒有等價交換這回事。就如外婆當年照顧父母,遺產仍落在大哥身上,這在華人重男輕女的背景中才是定理,只是倒也驚訝這樣的觀念仍刻在外婆的心中,重複了這種讓她深受其害的想法;而這論證爺爺對小梅的答謝是如此的難得,根本不是他人能夠輕易複製。

就算不再是當初所求,但當房子的分配塵埃落定,明仔狠下心腸質問外婆。明仔推著外婆的輪椅,在醫院等候的士回家,二人不曾面對面地共對,同樣知道對方的失落。明仔的失落,不完全在於房子的擁有權,更多在於對外婆的失望 ── 覺得她既看不清兒子的機心,也看不見他的付出。唯獨觀眾站在全能的視覺,知道外婆把一切看在眼內,只是一直默默無言,她的選擇也是一個母親對無法獨立生活的兒子的最後幫忙。這一幕的最後,不需說明,她知道明仔氣得轉身離開,情緒極為澎湃,卻還是忍淚無言。

《全職乖孫》來自編劇之一 Thodsapon Thiptinnakorn照顧患癌外婆的經歷,不難理解他與編導Pat Boonnitipat著意透過日常點滴,描寫二婆孫之間的深厚感情;同時,藉着這一家人寫出照顧者的艱辛,改變在彈指之間,家人肩上重擔霎時不同,尋找照顧者,與如何照顧者這類實際的問題,根本不足為外人道,也以此詰問華人重男輕女的文化對於一個人的影響。

說到最後,他們也嘗試回答,在沒有等價交換的世界,為什麼願意成為照顧者?

當明仔搬進外婆家,二人幾近朝夕相對,漸漸理解外婆的真正生活。在母親與外婆的身份以外,她有喜樂哀樂,也有生活圈子 ── 看見外婆與顧客的交情、與朋友的對話,見證她所關心的大小事情;從她的衣服、打扮瞥見外婆的微小期待,以至兩個舅父的消極回應所造成的落差;也能看見外婆面對疾病時,從起初的從容至後來被折騰時的痛苦。這些不是每週日去吃飯的兩、三小時就知理解。

他在這些相處中,懂得外婆這些年來的付出,每賣一碗粥只賺數十塊,卻多年風雨不改地擺檔,養活子女;知道她所生活的習慣,喜歡什麼,介意什麼,甚至那些沒有用言語表達的想法。所以,在外婆與大舅父因房子而鬧翻,細舅父只把她安放在老人院的時候,他(與母親)願意承擔照顧她的責任,陪伴她走過人生的最後一程,知道唯有他們才能讓她生活得更開心,回報了這個一生曾經為自己原生家庭,以至婚後家庭付出的老太太。

很多時候,我們很在意自己在別人心目中的位置,這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唯一能決定的是,自己有否把對方視為首位。既然在意,就把僅有的時間,別在意最後獲得什麼。

《大叔夢中人》(Dream Scenario):小人物的噩夢

Nicolas Cage 近年銳意一洗過往的銀幕形象,這次不演自己,而是以平實的禿頭大叔形象,走進眾人的夢中──《大叔夢中人》(Dream Scenario)奇趣荒誕,但細思極恐 。

大學教授Paul莫名成為數百萬人的夢境主角,一躍成為全球的現象級熱話,後來又演變為集體夢魘。編導 Kristoffer Borgli 無意為事情解畫,僅把事件視為任何一件的社會流行,藉此談及當下的網絡亂象。
 
Paul在大學教書,與妻子育有兩個女兒,有著美滿中產的想像,卻陷入中年危機──教書工作過於安穩(一年復一年的循環),研究成績不上不下(指控拍檔偷用他的想法,又低聲追問把他的名字加在報告),夫妻關係日趨平淡(相比見舊情人的興致勃勃),父女關係也不見得融洽(女兒譏諷他的表裡不一)。
 
網絡容易築構假象,掩蓋現實的殘缺,一夜成名,翻轉了他的沉悶人生,滿足了他的自我,填補了從前的慾求未滿,成了他對抗中年危機的良藥。自此以後,課室坐滿對他投以好奇目光的學生,電視訪問、廣告合作隨即而至,甚至有人邀約出版;首次被邀進友儕間的飯局,女兒不再視他為隱形人,與妻子也重燃激情,更有少女對他投懷送抱。Paul不需任何改變,就初嚐成功的滋味,暗自點燃不成正比的野心。
 
網絡的世界,瞬息萬變,一日也太長 ── 不知從何而來的高峰,也彷彿預視了後來不知為何的墜落。多年累積的經驗,與術業的專攻,不會歸於無有,但在成名時發生的種種,如過度自信而來的破壞,魯莽造成的裂縫不會同步歸零,被撼動的關係也無法回到最初。Paul猶如孤舟,隨浪濤忽升忽降,難以抓緊立足之處。南柯一夢,回首之際,一切已經全然改變。
 
或者如此,相比無法解釋的入侵性夢境的恐懼來襲,或是創科企業意圖佔有眾人潛意識有如科幻預言,這種網絡虛無對小人物來說更像噩夢。

《日麗》(Aftersun):最後一次的美滿旅程

《日麗》是女兒與父親的私密的回憶,而私密的事往往只屬於一小撮人,稍為離開那個圈子,一旦成為多數,就被排除在外。現在已經與伴侶組織家庭,甚至成為人母的蘇菲回播十一歲時拍下影片,想起當日與父親卡林(Paul Mescal)的一趟土耳其之旅。

蘇菲(Frankie Corio)的記憶中,那個夏日不是毫無波瀾,她與父親吵架,最後向酒店職員借鎖匙開門,但圍繞著她的更多是,泳池、海灘、藍天,屬於土耳其的藍色。她與父親的相處,若以事物替代,是太陽油(防止炎夏的曬傷),是生日歌(請其他團友向父親祝賀),是太極拳(明明不喜歡,還是跟父親耍拳),還有很多無以名狀的對話。

她在渡假酒店,也算是自由自在,有很多自由的時間,是以有著未必與年紀相符的性啟蒙,在幾日的旅程中,親耳聽見的,親眼目睹的,還有親身經驗的(雖說獻上初吻,也談不上情竇初開)。

相比起與同年紀的女孩作伴(幾次拒絕父親的提議),她更喜歡跟其他少男少女為伍。雖然她因著年齡上的差距,格格不入,卻繼續參與其中。在一副旁觀(也無法插嘴)的狀態下,仍按捺不住心底的踴躍,彷彿進入一個與她平常人生不同的世界,至少他們擁有她所沒有的黃色的手帶。

這或者是十一歲的蘇菲,對於這趟旅程最直面的感受。

而在那個不大不小的年紀,她開始敏感自己與他人的不同,懵懂地以為自己認知眼前的一切。於是,她問父親多久沒有與嫲嫲聯絡,問為什麼父親會對已經分開的母親說「我愛你」,甚至在不滿下質疑父親何以假裝有錢 ── 問者未必有心,但聽者句句有意,而這些問題也揭示父女二人平日幾乎沒有見面。卡林早就離開蘇格蘭(或者是原生家庭),獨自在倫敦生活。

在蘇菲面前,二人相處融洽,一個大男孩形象的父親,對女兒的各種放任與寵愛,落在其他人的眼裡,誤以為二人是兩兄妹;直至蘇菲缺席,觀眾才看見了卡林的真實反應,與輕鬆渡假完全拉不上邊 ── 在陽台的孤單落寞、剪開石膏時流血的痛若、回應女兒提問的茫然、以毛巾蓋著臉的幾次深呼吸、沒有因由地買了一幅超出經濟能力的地毯,甚至一人在晚上衝進海裡,坐在床上的啜泣,這一切叫人無法忽視卡林的狀態。

他的不安,她的興奮,恰似形成一種相比。有很多父親未必願意呈現的一面,都瞞不過這個小女孩的慧眼,但父親隱藏在笑臉以下的情緒,始終不是一個十一歲女孩能夠看穿的。

旅程的結束,從機場的揮手道別後,父親轉身又走回象徵抑鬱的空間(甚至可能暗喻他的離開)。雖然導演沒有交代當中的細節,但這種渡假後的興奮與及後得知真相的低谷的落差,必然在蘇菲的心底留下一個烙印。當她走到父親的年紀,像他一樣有了下一代,好像對他的狀態,多了幾分了解。

關於那場在盛夏的親子旅行,有很多細節被置在電影以外,是女兒忘記了,還是有其他原因?普利摩.李維所說,記憶作為工具並不可靠,不僅隨時間消失,甚至自行修正。他們的相處時光,有沒有什麼是一種想望,而多於回憶?但其中看見的必然是蘇菲想念父親的各種跡痕 ── 即或二人的相處一年下來不會有幾多,即或她當日無法共鳴父親的處境,那個自顧不暇還期望女兒對他坦誠的父親,對於他日認知一切的女兒來說,始終是最溫柔的存在。而卡林與女兒的相處不多,會不會有一部分也源於他正在面對的狀態,難以在女兒面對展現美好的一面?

早在入場以前,就被宣傳語句「我活到你的年紀,才看懂陽光下的你」吸引。父女永遠是帶著時差的關係,往往造成了各種誤解,而當誤解日積月累,沒有哪一方願意解開死結,更別說期待有一日看懂對方。這些年,蘇菲卻一直在影像中,尋找父親的身影。

導演Charlotte Wells說,她從來沒想到這個創作,能令其他人得到共鳴。我在想,這種共鳴,或者來自《日麗》的留白,容讓觀眾在縫隙中,以自己的想像甚至經驗填補那些未被言說卻早被打動的細節。能夠填補的,就能被電影打動;無法填補的,就注定難以投入。

看過《日麗》的,或者對父親,對女兒之間的一切,各有解讀。但是,對於父親的抑鬱不明所以,或者可以參看這兩篇文:

蘇致亨〈弄髒電影史豪華番外篇|《日麗》這款深埋線索的同志片,比壓縮機還要稀有〉

李薇婷 Facebook post

《該死的阿修羅》:善與惡之間的界線

看完樓一安導演的《該死的阿修羅》後,上網尋找記者胡慕情有關隨機殺人案的報導 ── 樓一安接受訪問時說,被胡慕情的報導啟發,以隨機殺人案為引子,經過十幾稿的修改,摒棄商業犯罪電影的風格,轉而探討更複雜的課題,如人性的善與惡之間的界線,以至人究竟如何生活。

讀了胡慕情的〈血是怎麼冷卻的:一個隨機殺人犯的世界〉,差不多一萬字的報導,跟著記者在看守所與安平之間來回,追尋2012年台南「湯姆熊隨機殺人案」兇手曾文欽的成長軌跡。就如前言所說,父母離異、失學失業、社交恐懼,這些種種如何讓被邊緣的人一步一步走向失重的懸崖。

不難想像,這一篇報導如何影響編導樓一安、編劇陳芯宜創作,把重心從隨機殺人案本身,改為落在犯案的人的身上,一再叩問:為什麼他選擇犯案?如果那一天有哪麼的一件事不同,他又會不會有其他可能性?

而我更想問,在編導的眼中,台灣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年輕人又是過著怎樣的日子?六個主角,有男有女,有學生有上班族,有中產有基層,但同樣孤獨無援。詹文(黃聖球)改製槍械,與阿興(潘綱大)一同畫暗黑漫畫;小盛(賴澔哲)在公務員的正職以下,是直播打機的實況主,未婚妻Vita(黃姵嘉)日日忙著上班;來自單親家庭的琳琳(王渝萱)流連幫派之間,黴菌(莫子儀)對社會有期待但一切難以伸張。

他們無一滿意現實的生活,而挫折與高壓一直累積但無處宣洩,也沒有足夠的資源處理積藏的不滿,僅能以憤怒將感受統一說明。殺人的念頭在戲內是一線之差,一線之間,詹文可以是一個隨機殺人的兇手,也可以是一個追逐心儀女生的靦腆少年,但惡意與憤怒是長期累積的。

就算一念之間,詹文放棄了在夜市隨機開槍,他始終因對生活的不滿而改裝手槍(不知怎的,黃聖球很適合這種沉鬱角色);阿興沒有為了詹文綁架詹爸詹媽,也會因詹文結交女友而心有鬱悶,對著店舖洩忿;琳琳不再在原生家庭與損友之間打滾,還是會因為出身不佳而被看扁;黴菌沒有展露幾近失控的怒氣,還是會因他的職責而被毆打恐嚇;Vita沒有成為未忘人,感情同樣破裂走到盡頭。

也別說,一念之間,小盛從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他的惡意在某一個時間點爆發,做出了讓人驚訝的決定。有人說,這一念之間的不同,就如奇斯洛夫斯基的《盲打誤撞》(Blind Chance, 1987),主角僅因追不追上火車而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

但就如《盲打誤撞》,主角三段人生的過程完全不同,還是在冥冥之中殊途同歸。六個主角是不是真的可以在一念之間換上完全不同的人生?恐怕不能,他們可以做一些重要選擇,不開槍,不販毒,不出走,不吵架,但他們之所有成為今日的樣子,不單是一個選擇而組成。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比一念之間選擇更重要的盼望,唯有脫離本來纏繞已久而久的漩渦,才有可能作出有意義的改變,這或者也是為什麼樓一安在最後加上短短的一段。雖然不現實,過於理想,但對身陷其中的人來說,仍然有盼望。

在戲內,這個盼望,來自一個沒甚戲份的老師。他的一份善意,在當下似是沒有意義,卻終能成為一個人(一家人)的救命繩索。那在戲外呢?會不會又有誰能成為其他人的救命繩索?

修訂電影檢查條例:當被禁播的名單愈來愈長

2021年11月,香港政府因《港區國安法》實施而修訂電影檢查條例,電影、報刊及物品管理辦事處檢查員需要考慮影片上映會否不利於國家安全,而撤銷核准或豁免上映的證明書。

差不多一年過去,在香港(已公開宣佈)無法上映的(被禁映,或未獲公映許可,或取消放映),除了大眾認知的一系列與反修例運動有關的電影,其實還有為數不少的台灣電影與短片。

如講述紀錄了婚姻平權的紀錄片《同愛一家》、談到一對夫妻迎接新生命的《美豬肉圓》(林宗諺導演)、談及白色恐怖的《赤島》(吳季恩導演),還有這兩日宣佈取消放映的記下幾個高中同學生活的紀錄片《唬爛三小》(黃信堯導演)、談及非法外勞的紀錄片《逃跑的人》(曾文珍導演)。

除了林宗諺在Facebook提到,「香港電檢處要求砍掉所有選舉,以及與蔡英文任何相關畫面資訊」(參《美國之音》),大部分取消放映的公告上,雖然沒有明確說明原因,但都提及「電影、報刊及物品管理辦事處要求修改電影內容才核准放映」。

也就是,電影主題不是問題,只是片中可能出現了某個鏡頭、某些字眼,引起檢查員的關注,以至憂慮(?),而要求導演或主辦方作出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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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難想像,需要被指出修正的清單將會愈來愈長,也可能愈來愈細碎,仔細至某一個用詞,某一種物件。

也不難想像,沒有幾多導演願意遷就這種要求而刪減電影的內容,就算那個鏡頭稍瞬即逝,就算沒有那句對白也不會影響觀眾對電影的理解。

於是,在這個局勢下,除了關於香港政治的電影幾乎沒有上映的空間(這也是為什麼早排看某齣紀錄片時,看見某些畫面而感動),愈來愈多談及各類台灣社會議題電影、獨立電影,以至短片,無法在香港上映。

我們失去的,當然不只是觀看一齣片的權利,背後還包涵了更多更多,關於視野,關於創造,關於多元,關於深化,也關於更多可能。

如果這些價值仍然重要,如果我們暫時無法從電影看到更多,那就繼續從其他方法進修,不被單一與狹隘佔據生活。

最後的最後,很想感謝那些仍然努力引進不同電影的單位。每次看見這些取消放映的公告,就算無法完全明白,也能理解背後溝通的複雜。

祝好

《分手的決心》:心裡的秘密



《分手的決心》從一宗屍體發現案開始 ── 中年男子奇都秀墮崖身亡,刑警張海俊(朴海日)懷疑他的中國籍妻子宋瑞萊(湯唯)與案件有關,日夜監視。年輕拍檔勸海俊休息,海俊只道他不是因監視而徹夜不眠,而是因失眠而選擇監視,繼續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有別於前作《下女誘罪》,以至導演朴贊郁的其他經典作品,《分手的決心》沒有暴力血腥,也沒有露骨性愛,但無損朴贊郁說故事的能力,畫面目不暇給,單是瑞萊家中的牆紙,是山也是海,是佈景也是細節。

鏡頭疑幻似真,虛實交錯,有的是客觀描述,有的是海俊的主觀意願,從在大宅以外透過望遠鏡的監視與跟蹤,猜測瑞萊的行徑。就像奇斯洛夫斯基的《情誡》(A Short Film about Love),在日復日的監視以後,海俊彷彿對瑞萊的日常愈見熟悉,工作以外,餵流浪貓,喜歡吃雪糕。他的動搖不是見於為瑞萊準備名店的壽司定食,也不是透過翻譯軟件聽到瑞萊希望偷取他的心的悸動,而是在監視瑞萊以後,能夠在車上安然入睡。

從透過望遠鏡的監視至後來的登堂入室,二人愈見親密。這種親密,不是海俊進入瑞萊的被監視的家,而是瑞萊反過來闖入海俊的私人空間 ── 煮食的(為她煮中菜),工作的(跟她分享工作的難題),還有休息的(容讓她帶他入睡),而這種登堂入室,破壞了警察與疑犯的對立,也破壞了海俊有性無愛的夫妻關係。然而,就如這次朴贊郁的鏡頭,感情澎湃,但一切點到即止。

瑞萊的背景帶有一種神秘氣息。隨著劇情的發展,她不只是寡婦、嫌疑人,而是有殺人前科,坐船偷渡後,卻因家族背景,鮮有成功留在韓國,並嫁給一個中年韓國男人的異鄉人。在他人的眼中,這些一切只讓她的嫌疑更大,海俊卻沒有因此而疏遠,反而與她愈走愈近,在手錶留下了更多關於瑞萊的日常。

這個異鄉人的身份,成為二人關係轉變的契機。她的獨白,或是重要的想法,皆以國語道出 ── 起初或是出於體裇,後來或是出於好奇,語言的隔閡本是溝通的難關,讓二人無法相處,卻沒有讓海俊卻步,或是用軟件翻譯,甚至自學中文,倒是愈聊愈深入,而這種對溝通的渴望,反倒無法從同聲同氣的妻子的身上找到。

二人的曖昧,雖是發乎情,止乎禮,最終不敵現實,破壞了專業,也讓海俊陷入身份危機。海俊對瑞萊的心意,正如他後來所說,他從來沒有說過「我愛你」,但甘願為她隱藏秘密,讓他放棄專業道德與自豪 ── 對一個醉心想捉拿犯人的刑警來說,這比一切的說話更有力量。這種的犧牲,讓本來機關算盡的瑞萊墮入自己所設的陷阱。當海俊決意放手後,就成為她追逐他的開始,也成為了戲中的經典對白:「當你說愛我的瞬間,你的愛就結束了,當你的愛結束時,我的愛就開始了。」

他們各自開始新的生活,海俊回到妻子的身邊,搬到海邊的城市梨浦,卻日漸消沉;瑞萊再婚後,也不見得幸福,最終逃往海俊的城市。無論高山,抑或深海,二人的命運依然糾纏 ── 這一次不是偶然遇見,而是刻意的安排。另一起命案的發生,瑞萊又成為弒夫的疑犯。在追逐兇手的過程,海俊一直針對瑞萊,彷彿她的存在踐踏他的專業,而這種積極,讓他再一次偵破瑞萊的詭計,倒是瑞萊毫不在意他偵查的結果,一直出現在海俊的身邊。

他們的重遇,是可預見悲劇的開始 ── 不是幸運之神的佈局,而是無法放下的想念,以至貪婪作祟。這種貪婪,讓第三者揭發了二人之間共議石沉大海的秘密,成為一種可見的威脅。當事情偏離了本來的軌道,重新調整的過程,或有必要放棄某種原則。就在二人最後的對話中,我們看見的不是一個深謀遠慮的報復者,沒有私心,沒有怨恨,放棄了曾經追求的未來,而是走向另一種的極端 ── 一種更徹底的犧牲精神,不為什麼,只為一見對方,也不願成為負累,甘心葬身大海的至死不渝。

在這裏,分手的決心,正是愛的呈現。最後一幕,太過厲害,她在沙中、在海裏,他在沙上,踏著海水,在霧氣之中,迴響著「瑞萊」,盡是二人的深情,還有無法宣之於口的「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