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可否不要死》(Everything Went Fine):女兒的抉擇

高達離世不久,有傳媒證實,他是在瑞士以「協助自殺」(Assisted Suicide)的方式離世。

很多人以為「協助自殺」等同「安樂死」,但依《香港好走》的作者陳曉蕾的解說,「協助自殺」與「安樂死」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協助自殺」是由病人自行執行,「安樂死」則是治療的一部分,由醫生執行當中的程序。

這裡不是說高達,也不是討論「協助自殺」/「安樂死」,而是想起一齣關於「協助自殺」的電影。O先生(François Ozon)去年的作品《爸爸可否不要死》延續張敬軒的歌詞,放在這裡有點大煞風景,倒是網上譯名《天堂計劃》更加貼切。

電影的開始,André(André Dussollier)中風入院,隨著女兒Emmanuèle(Sophie Marceau)的腳步,匆匆趕去醫院,出門幾步才發現忘記戴上隱形眼鏡;好不容易趕去醫院,姐姐Pascale(Géraldine Pailhas)已經在場,她們圍在床邊等待。行動不便的太太Claude(Charlotte Rampling)倒是過幾天以後才出現,相處不足幾分鐘,兩個老人已經相對無言。

正所謂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一家的困難,既在於父親的秘密,令兩老的關係名存實亡,更在於從事藝術收藏家,又帶點任性的父親的決定 ── 他不願意以中風的脆弱身軀,繼續活在世上。當身體看似慢慢好轉,由醫院轉去療養院之後,他已經向Emmanuèle要求 ── 他決意離開世界。

Emmanuèle一聽,自然大驚,情緒一時無法控制,就奪門而出。這種一言不合,就推門離開的情況,在往後不斷出現。在一心求死的父親,無法接受的二女兒,以及更加無法理解的大女兒之間,情緒失控是常態,更多是勸退、說服,最後吵架收場。André 偏愛Emmanuèle,太過明顯,連離世的請求也是向她說明,或者也因Emmanuèle太懂得父親,從小見證過父親的厭世,長大以後就算不太贊成,還是無奈地在網絡尋找這種選擇離世的方式。

在香港談「協助自殺」/「安樂死」是禁忌,在法國同樣不是合法,甚至協助者有機會觸犯法例,但電影沒有從道德批判看這個選擇,而是討論這一個選擇對於一個家庭(一對父女)的影響。Emmanuèle不情不願,逃避父親,在朋友開導下,還是完成父親的心願,但選擇死亡也不是易事,必須經過面談,也需多重準備 ── 立下遺囑,拍下自己無意生存的短片,也因法國沒有這類服務,必須安排去瑞士的旅程,還有離世以後的安排。Emmanuèle跟父親簡介的時候,André問了整個計劃的價錢,聽了以後還帶點頑皮地問,「沒有錢的人怎麼辦?」還伴隨幾下笑聲 ── 是的,選擇從來有代價,這個代價不是一般人可以承擔,André沒有經濟困難,輕鬆地過了第一關。

在討論「協助自殺」的過程中,André一直表現輕鬆,沒有半點猶豫,是因為活了大半輩子已經沒有遺憾,還是中風以後的復康太過漫長,接受不了自己的樣子,索性自我解決。母親說了一句理解,也自知沒有話語權(二人共對也就只有開場的幾分鐘),兩個女兒的情緒有更大波動,但面對去意已決的老父,更多的波動只是苦了自己。

O先生不賣奇情,平實紀錄一個家庭的矛盾同樣有力 ── 生與死始終是難以踰越的階段,何況這似是分別,由自己一手促成。看著Emmanuèle的不捨(她連老父咬了一口的三明治也沒有立刻丟掉)與掙扎(最後一刻仍然期待父親回心轉意),作為別人的兒女,身同感受,是無論如何都難以輕鬆處理的重擔。

臨別以前,André 要求看孫兒表演,決定推遲實行的日期,安排在最喜歡的餐廳吃飯,Emmanuèle心頭一喜,以為臨終之前的恐懼壓倒父親求死的心願,沒想到還是無法如願。是的,就算歐洲人的想法更加前衛,家庭的牽絆也不如華人,但始終是家人,這種提前的離別,還是叫人神傷。

我們見證的是一個老人心願的實踐。在Brahms的音樂陪伴下,他在瑞士完成人生的最後一程,但無可否認的是,對兩個女兒來說,這一切都不簡單 ── 因著理解,因著相信,也是因著愛,最後選擇接受。這或者正是電影最直接的意見。

Emmanuèle是作家,老父臨離開法國之前,跟Pascale說不要跟妹妹說,這可以是一個寫作題材。以為是普通的一句對白,一個父親的玩笑,最後,看到credit的時候,赫然發現故事根據跟O先生合作多次的Emmanuèle Bernheim 的小說改編。離開戲院之後,忍不住想要是同樣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又是否能夠如此輕易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