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樓一安導演的《該死的阿修羅》後,上網尋找記者胡慕情有關隨機殺人案的報導 ── 樓一安接受訪問時說,被胡慕情的報導啟發,以隨機殺人案為引子,經過十幾稿的修改,摒棄商業犯罪電影的風格,轉而探討更複雜的課題,如人性的善與惡之間的界線,以至人究竟如何生活。
讀了胡慕情的〈血是怎麼冷卻的:一個隨機殺人犯的世界〉,差不多一萬字的報導,跟著記者在看守所與安平之間來回,追尋2012年台南「湯姆熊隨機殺人案」兇手曾文欽的成長軌跡。就如前言所說,父母離異、失學失業、社交恐懼,這些種種如何讓被邊緣的人一步一步走向失重的懸崖。
不難想像,這一篇報導如何影響編導樓一安、編劇陳芯宜創作,把重心從隨機殺人案本身,改為落在犯案的人的身上,一再叩問:為什麼他選擇犯案?如果那一天有哪麼的一件事不同,他又會不會有其他可能性?
而我更想問,在編導的眼中,台灣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年輕人又是過著怎樣的日子?六個主角,有男有女,有學生有上班族,有中產有基層,但同樣孤獨無援。詹文(黃聖球)改製槍械,與阿興(潘綱大)一同畫暗黑漫畫;小盛(賴澔哲)在公務員的正職以下,是直播打機的實況主,未婚妻Vita(黃姵嘉)日日忙著上班;來自單親家庭的琳琳(王渝萱)流連幫派之間,黴菌(莫子儀)對社會有期待但一切難以伸張。
他們無一滿意現實的生活,而挫折與高壓一直累積但無處宣洩,也沒有足夠的資源處理積藏的不滿,僅能以憤怒將感受統一說明。殺人的念頭在戲內是一線之差,一線之間,詹文可以是一個隨機殺人的兇手,也可以是一個追逐心儀女生的靦腆少年,但惡意與憤怒是長期累積的。
就算一念之間,詹文放棄了在夜市隨機開槍,他始終因對生活的不滿而改裝手槍(不知怎的,黃聖球很適合這種沉鬱角色);阿興沒有為了詹文綁架詹爸詹媽,也會因詹文結交女友而心有鬱悶,對著店舖洩忿;琳琳不再在原生家庭與損友之間打滾,還是會因為出身不佳而被看扁;黴菌沒有展露幾近失控的怒氣,還是會因他的職責而被毆打恐嚇;Vita沒有成為未忘人,感情同樣破裂走到盡頭。
也別說,一念之間,小盛從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他的惡意在某一個時間點爆發,做出了讓人驚訝的決定。有人說,這一念之間的不同,就如奇斯洛夫斯基的《盲打誤撞》(Blind Chance, 1987),主角僅因追不追上火車而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
但就如《盲打誤撞》,主角三段人生的過程完全不同,還是在冥冥之中殊途同歸。六個主角是不是真的可以在一念之間換上完全不同的人生?恐怕不能,他們可以做一些重要選擇,不開槍,不販毒,不出走,不吵架,但他們之所有成為今日的樣子,不單是一個選擇而組成。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比一念之間選擇更重要的盼望,唯有脫離本來纏繞已久而久的漩渦,才有可能作出有意義的改變,這或者也是為什麼樓一安在最後加上短短的一段。雖然不現實,過於理想,但對身陷其中的人來說,仍然有盼望。
在戲內,這個盼望,來自一個沒甚戲份的老師。他的一份善意,在當下似是沒有意義,卻終能成為一個人(一家人)的救命繩索。那在戲外呢?會不會又有誰能成為其他人的救命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