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十九歲的我》:永恆中的一個片段

很難形容《給十九歲的我》給我的震撼,是如歌曲 Those were the Days 對時間流逝的感慨,還是如石玉如校長在當中提出學生在校的時光都是「永恆的一個片段」的灑脫,甚或兩者皆是 ── 我們在電影院的兩個半小時中,看見一群女生的成長,也見證了香港的轉變,預期的,不如預期的。

紀錄片的源起是校舍重建,校長提出這個拍攝計劃,由張婉婷導演執導,記錄一班千禧年出生,又是唯一經歷三個校舍的一個年級,怎樣說都是很圍內的事。沒有誰想到,這樣一拍就是十年,這群女生沒有預計成為唯一經歷三個校舍的一代,最終在遠離半山地段的深水埗渡過大部分的中學生涯,迎來了動盪轉變的社會環境。在只屬於英華的敘事以外,無心插柳地記下了這一代面對的種種。

導演從中一開始,跟著她們拍攝,學校以外,也走進她們的家中,訪問她們的家人,甚至假日跟著她們與朋友相聚。這班女生的背景各不相同,有的來自中產家庭,有的在基層環境成長;有的在香港土生土長,有的是從大陸來港的新移民;有的家庭關係融洽,有的家庭破碎。她們的理想,不獨是一種「職業」/「前途」,而是那一個時刻對自己未來的想望 ── 有的期望考上劍橋大學,有的希望代表港隊出戰,有的立志考上警察,有的只是想生活快樂;有的想擺脫家人的束縛,有的只想待在家人身邊。

隨著時間的流逝,社會狀況翻了幾翻,她們也從懵懂的中一生,成為學生領袖,準備考入大學。她們的故事,不盡是眾人眼中「名校生」的故事,進入學校以後,從此一帆風順,而是必須無法擺脫人生的艱難與掙扎 ── 經歷努力以後無法達標的失望,忽然間承受同儕之間的欺凌,也有的面對父母離異後的分離,以至寄人籬下的辛酸等等。

這些種種,對於十多歲的少女來說,毫不容易。但是,在失落與眼淚以外,我們見證了她們倔強與韌力,渡過了那些未必想回頭重看的時光。例如,阿佘熬過了被同學誤解杯葛的日子,現在在大學就讀護理系;香港小姐撐過了媽媽不在身邊,又被阿姨一家無視的時間,在美國跟家人一起生活;馬燕茹離開全職運動員的生涯,但在大學以外,繼續跟私人教練練習。她們面對的一切,或者與我們的生活體驗完全不同,但那一種世界不像自己預期的不忿與不安,或者是我們必有的共鳴。也因為如此,就算我無法明白Madam以投考警察為理想,仍感受她因社會運動被迫放棄的不甘心。

有朋友問,為什麼我這麼喜歡這齣戲。在被一班少女的真摯坦誠所觸動以外,紀錄片記錄了一種可能 ── 在世代撕裂中,還存在一種理想的跨代相處,當少年展示了她們的哀愁與脆弱,成年的一方願意擁抱與接納(當然我們都看見不包容的人)。就如張婉婷在獨白時也提到,同學有時候不願意被拍攝,有時候有她們的想法,攝製隊只能充當她們的「樹洞」。就如幾個校長、副校長的表達,他們容讓她們有自己的空間與步伐。

阿佘在紀錄片和映後分享分別提到,感謝當年品學兼優的Shirley對自己的忍耐,私下把她被摘下的名字刪走(石校長聽見的反應是讚嘆,笑),也感謝有老師在課堂上看見她睡覺,沒有即時的責罵,反而私下才關心她,讓她感受到另一種接納。我們無法理解當中因由,但從她的訪談中,我們知道這些接納,讓她一步一步走出當初的迷惘。

在電影節的映後分享時,Shirley談到阿佘,她說,紀錄片只記錄了她們生活的一小部分,不代表她們的全部。聽見這一番話,有一種難以表達的感動。

石校長說,她們在學校相遇的時間是「永恆中的一個片段」,同學會繼續成長,或者成為當初師長無法預知的模樣。在永恆中,我們無法任何時候保持完美的形象,不去犯錯,不去跌倒,而身邊有人接納是怎樣的難得。

在銀幕下,有幸見證他人在「永恆中的一個片段」,也保留了香港在「永恆中的眾多片段」,說起來也是一種幸運。

但願她們繼續保持當初的良善,以及赤子之心。

P.S 1:《給十九歲的我》宣布正式上映後,吳芷寧寫了一篇 Facebook Post 〈好睇,但就係有啲唔舒服〉,提到對電影中一些做法的質疑。

P.S 2:紀錄片其中一位受訪主角寫了一篇文章,獨家給《明報周刊》刊登,表示電影團隊在沒有得到其同意仍公映作品,對她的心理狀態造成傷害,並質疑校方的做法,沒有顧及學生的權利;另一受訪主角則接受記者,表達對拍攝時的一些做法不滿,並指她在播映前沒有看過完整作品。詳參《明報周刊》的整理(內有詳細訪問)。

P.S 3:學校最終向學生致歉,並取消正式公映。

P.S 4:電影在沒有正式公映(僅有優先場放映),並且學校退出遴選下,獲得第四十一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