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邊人》的張松柏曾說,「想拍一部能夠反映我們時代的電影。不然的話,你想想看,許多年以後,人家都不知道我們存在過。」但是,我們深知,在這個年頭,拍一齣反映時代的電影毫不容易,就算與政治運動無關,累積下來的集體情緒複雜、無邊,也難以描繪。
這種情緒狀態,不是幾句對白精句就能說明,也不是幾個偶像出現就能化解,而是一種藏於眾人心底、難以言說的無望 ── 這種無望,若是化為具體的象徵,可能是彌敦道兩旁的雙餸飯(與門外排了幾圈的人龍),或者是牆上沒有重新塗擦的斑駁痕跡,又或是路上無人,以及處處貼上「租約期滿」的油尖旺。林森的《窄路微塵》嘗試捕捉這幾年香港的集體狀態,在疫情的初期,在很多人舉家移民同時,更多人在城中委曲求存的卑微生活。
一對住在劏房的年輕母女,一個小型清潔公司的老闆,猶如兩顆微塵相遇,處境看似不同,但在大環境下,擺在眼前的同是各種徬徨。只是在生活中掙扎的人,不見得害怕疫症,而是擔心實際生活 ── 如何賺錢交租食飯、如何維持公司營運,就算購買(偷取)防疫物資,他們都不盡是為自己著想。於是,他們照樣工作,照樣外出,休息時會拉下口罩,吃飯前不會消毒洗手,倒是回家以後,窄哥(張繼聰)會立刻洗手,Candy(袁澧林)會全身消毒。
或者如此,在疫症的大環境下,政府實施多項防疫措施,如限聚令、娛樂場所封閉、禁止晚上堂食,對他們影響不大,細朱(董安娜)在圍封的公園自得其樂,而窄哥與Candy每個晚上繼續工作。若然有什麼不同,或者是晚上的香港(工作時間只是晚上九、十時),沒有以往的熱鬧,路上沒有幾個人,又或是他們清潔的地方,見證著城市的興衰 ── 專做外賣的熱狗店、老闆準備移民的茶餐廳,還有醫務所、Party Room、幼稚園,不也是疫情中受著不同影響,必須在門口貼上各種「已用XX消毒塗層」、「光觸媒」等認證,換來客人的安心出行的地方?
兩顆微塵在窄路相遇,可以是重新開始的起點,也可以是無法向前的開端。窄哥對Candy、細朱的照顧,既是他在寂寞中的一種寄托(甚或期待),也確是換來Candy的重新做人。但是,擺在我們眼前的,畢竟不是happily ever after的童話故事,學習做好人的道路上,有很多不同的選擇,一次致命的失誤,就能推翻之前的各種努力(袁澧林幾次面對張繼聰的質問,從質疑世界不公的反駁至無法辯解的道歉,都非常好看)。《窄路微塵》的溫柔,不在於容許錯誤的發生,而是錯誤以後,仍然容許接納。
電影沒有說明窄哥的前事,但從他跟母親、朋友的相處,甚或母親離世後,他與Candy在海邊的一幕,說明他的內心敏感的部分 ── 那一幕,Candy抱著窄哥,鏡頭慢慢移向貨車,配上黃衍仁的配樂,拍出了無法宣洩的哀痛。或者如此,就算無法換來Candy的承諾,甚至她根本一無所知,窄哥仍然體諒這個仍然年輕的單親媽媽,以及那個跟著媽媽背後,學習一言一行的反叛小女生。他默默承受不屬於他的控罪,把賣車換來的錢給她們,早就超越一般擁有的愛情,更像是一種淪落人的扶持,不想年輕的女生放棄自己,不想年幼的小孩繼續漂泊,在品流複雜的地方成長。
這種的寬容,在這個社會中早是另一類的童話。這類童話,不是在疫情中辦清潔公司,風生水起,二人從此不愁衣食;相反,寬容未必帶來好結果(就如窄哥的公司最後結業),未必實質換來什麼,卻又換來一個可能 ── 一個讓行差踏錯的人有重新做人的可能。
這種可能,需要時間發酵,偶爾失望,偶爾不解,也不肯定後來變成如何。是以,在大銀幕上,二人無法擺脫困難,繼續求存,Candy在鬧市賣手搖茶,窄哥走到赤柱當保安。幸運的是,Candy虛心學習,跟著說「多謝晒,拜拜」,而窄哥還是以赤子之心對待一切,在疫情期間,拿著水桶、地拖把嘔吐物清理,不等明日清潔工上班才處理。
很多人說,導演林森與編劇鍾柱峰善良,這或者就是原因 ── 在最困難的時代,在無人相信的地方,仍然相信良善,相信這𥚃可見微光。是以,《窄路微塵》的角色雖然無助,但不致走向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