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麗》(Aftersun):最後一次的美滿旅程

《日麗》是女兒與父親的私密的回憶,而私密的事往往只屬於一小撮人,稍為離開那個圈子,一旦成為多數,就被排除在外。現在已經與伴侶組織家庭,甚至成為人母的蘇菲回播十一歲時拍下影片,想起當日與父親卡林(Paul Mescal)的一趟土耳其之旅。

蘇菲(Frankie Corio)的記憶中,那個夏日不是毫無波瀾,她與父親吵架,最後向酒店職員借鎖匙開門,但圍繞著她的更多是,泳池、海灘、藍天,屬於土耳其的藍色。她與父親的相處,若以事物替代,是太陽油(防止炎夏的曬傷),是生日歌(請其他團友向父親祝賀),是太極拳(明明不喜歡,還是跟父親耍拳),還有很多無以名狀的對話。

她在渡假酒店,也算是自由自在,有很多自由的時間,是以有著未必與年紀相符的性啟蒙,在幾日的旅程中,親耳聽見的,親眼目睹的,還有親身經驗的(雖說獻上初吻,也談不上情竇初開)。

相比起與同年紀的女孩作伴(幾次拒絕父親的提議),她更喜歡跟其他少男少女為伍。雖然她因著年齡上的差距,格格不入,卻繼續參與其中。在一副旁觀(也無法插嘴)的狀態下,仍按捺不住心底的踴躍,彷彿進入一個與她平常人生不同的世界,至少他們擁有她所沒有的黃色的手帶。

這或者是十一歲的蘇菲,對於這趟旅程最直面的感受。

而在那個不大不小的年紀,她開始敏感自己與他人的不同,懵懂地以為自己認知眼前的一切。於是,她問父親多久沒有與嫲嫲聯絡,問為什麼父親會對已經分開的母親說「我愛你」,甚至在不滿下質疑父親何以假裝有錢 ── 問者未必有心,但聽者句句有意,而這些問題也揭示父女二人平日幾乎沒有見面。卡林早就離開蘇格蘭(或者是原生家庭),獨自在倫敦生活。

在蘇菲面前,二人相處融洽,一個大男孩形象的父親,對女兒的各種放任與寵愛,落在其他人的眼裡,誤以為二人是兩兄妹;直至蘇菲缺席,觀眾才看見了卡林的真實反應,與輕鬆渡假完全拉不上邊 ── 在陽台的孤單落寞、剪開石膏時流血的痛若、回應女兒提問的茫然、以毛巾蓋著臉的幾次深呼吸、沒有因由地買了一幅超出經濟能力的地毯,甚至一人在晚上衝進海裡,坐在床上的啜泣,這一切叫人無法忽視卡林的狀態。

他的不安,她的興奮,恰似形成一種相比。有很多父親未必願意呈現的一面,都瞞不過這個小女孩的慧眼,但父親隱藏在笑臉以下的情緒,始終不是一個十一歲女孩能夠看穿的。

旅程的結束,從機場的揮手道別後,父親轉身又走回象徵抑鬱的空間(甚至可能暗喻他的離開)。雖然導演沒有交代當中的細節,但這種渡假後的興奮與及後得知真相的低谷的落差,必然在蘇菲的心底留下一個烙印。當她走到父親的年紀,像他一樣有了下一代,好像對他的狀態,多了幾分了解。

關於那場在盛夏的親子旅行,有很多細節被置在電影以外,是女兒忘記了,還是有其他原因?普利摩.李維所說,記憶作為工具並不可靠,不僅隨時間消失,甚至自行修正。他們的相處時光,有沒有什麼是一種想望,而多於回憶?但其中看見的必然是蘇菲想念父親的各種跡痕 ── 即或二人的相處一年下來不會有幾多,即或她當日無法共鳴父親的處境,那個自顧不暇還期望女兒對他坦誠的父親,對於他日認知一切的女兒來說,始終是最溫柔的存在。而卡林與女兒的相處不多,會不會有一部分也源於他正在面對的狀態,難以在女兒面對展現美好的一面?

早在入場以前,就被宣傳語句「我活到你的年紀,才看懂陽光下的你」吸引。父女永遠是帶著時差的關係,往往造成了各種誤解,而當誤解日積月累,沒有哪一方願意解開死結,更別說期待有一日看懂對方。這些年,蘇菲卻一直在影像中,尋找父親的身影。

導演Charlotte Wells說,她從來沒想到這個創作,能令其他人得到共鳴。我在想,這種共鳴,或者來自《日麗》的留白,容讓觀眾在縫隙中,以自己的想像甚至經驗填補那些未被言說卻早被打動的細節。能夠填補的,就能被電影打動;無法填補的,就注定難以投入。

看過《日麗》的,或者對父親,對女兒之間的一切,各有解讀。但是,對於父親的抑鬱不明所以,或者可以參看這兩篇文:

蘇致亨〈弄髒電影史豪華番外篇|《日麗》這款深埋線索的同志片,比壓縮機還要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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