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之下》:白日之下,做對的事


看完《白日之下》,回家後打開電視,電影台剛好在播《桃姐》。我坐下來,看了一會,其中一個主要場景同樣是護老院,但兩齣電影呈現的,卻是差天共地──《白日之下》的護老院陰暗,擠迫,侷促,與乾淨談不上邊,陽光穿透不了積著塵埃的玻璃,老人大多數時間瑟縮在狹窄的床上,吃飯時大家塞在一邊;《桃姐》的剛好相反,明亮,寬敞,清潔,就算晚上仍然燈光通明,老人有時聚在共同空間,互相聊天。

在這個安老服務長期不足的城市,輪候政府的資助護老院的期間,不少老人因著無法自理,或家人無法全天侯照顧,只得被送往私人的護老院 ── 像《桃姐》所呈現的院舍不是沒有,只是費用不菲,不是這麼多家庭可以負擔;像《白日之下》所展現的院舍面貌不少,以為是環境問題,沒有人想過,手法如此不人道。

一直看《白日之下》,心中泛起很多疑問,但都與電影無關,都是來自對現實的無力感。曉琪(余香凝)收到市民報料後,憑著記者的觸覺、裝扮的技術,幾乎以一人之力揭發這宗案件,看似是一次媒體的勝利;但是,這不是香港院舍制度的轉拭點,甚至在戲內也不是故事的結尾。

這種無力感,在銀幕上一再出現,從曉琪與家人相處,對傳媒角色的疑問,對受害人的公道,以至獨家報導對社會制度的影響,我們看見的盡是失落 ── 從微觀至宏觀,一切彷彿沒有任何改變。問題一個接一個,讓人憤慨的案件一宗接一宗。當曉琪經歷了這一切以後,與上司Eric(朱栢謙)聊天時,談到她或許辭職,只能以「就算惡人沒有惡報,我仍然選擇善良與公義」總結。這一句,聽起來鏗鏘有力,但背後帶著的是一種無奈,即或有足夠證據,直指制度的缺陷,卻仍然無法撼動體制。

《白日之下》的香港,不是一處理想生活的地方。在這裡,老人與弱勢的生活被壓榨,面對惡劣的環境,也無力反抗(包括陳湛文飾演的傷殘院友琛哥)。媒體的資源缺乏,面對被裁減的威脅,只能透過「成功」的報導讓偵查部門苟延殘喘。媒體仍有一定監察力量,讓肇事院舍被除牌,但不足改變整個制度,也無法禁止同類事情被發生。司法制度也有它的限制,不利於無法好好指證加害者的受害人取回公道。生活在其中的人,只能詐傻扮懵,換得一刻的喘息。

而當問題被指出,制度無法修正失誤,讓事情回到正軌時,揭露問題的人就成了問題。於是,受害人要離開她們唯一的安身之所,逃往其他地方。於是,揭發問題,意圖改變社會的人,成為被影響的人的發泄對象。當報章刊登了這宗震撼全城的新聞,曉琪在新聞室中受同事拍掌讚賞,對其專業的肯定,但回到被釘牌的護老院,她被批評的程度,猶如另一個加害他們的人,卻沒有質疑為什麼當局沒有其他處理的辦法。這,不也是這個社會的真實預告嗎?

雖然我們難得地在港產片中,看見報章印刷的畫面,《白日之下》不像談偵查報導的《焦點追擊》(Spotlight)與《她說》(She Said)般,再現記者漫長的偵查過程,甚至簡化了報導刊出前的準備,翻閱資料、查冊、向有關人等的跟進查問等等,只保留了最具戲劇性的「放蛇」,以及與老人之間的交流(姜大衛的通伯當然好看)。是的簡君晋的《白日之下》,以記者為主角,但不是拍偵查記者,也不是談媒體,更多在於討論院舍制度。

電影一再強調的,不是記者的力量,而是制度的崩塌。所以,編導沒有將焦點僅放在護老院舍在露天脫光長者衣物,或是殘疾院舍院長性侵犯院友,而是利用一宗接一宗的案件,甚至配以其他失效例子,如吃過期食物、燒賣撈飯、弱智少年離奇死亡等等,這些全有真實事例。而有關人士不是一一被調查,承擔他們的後果,甚至有人藉記者的專訪,大放厥詞(如林保怡飾演的章劍華)。

這或者才是導演最想討論的部分。在編導的心目中,他們不擔心個體變得麻木,或被現實改變,就如最後一幕,記者依然追求真相,就如亮(梁仲恆)與Jess(許月湘);就算離開記者崗位的,仍然願意擇善固執,就如曉琪與Eric的對話。他們在意的是制度,一個不為個體意志所動搖,不因真相而改變的現實。或者,不是每篇報導能夠改變世界,也不是每齣電影都有如《無聲吶喊》,能在銀幕上的故事,改變銀幕以外的事,這也是編導們面對問題時交出的答案。

有人說,這個時候還拍記者題材的電影有意義嗎?時勢不同,現時的傳媒生態,早就不似預期,但如上述所說,電影不為歌頌記者與媒體,但至少記得努力發掘真相的記者,記得這個社會的不完美,記得有很多事情仍然值得關注。「不要因為做對的事而內疚」,做對的事,多久之後,還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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