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年少日記》時,看著鄭有傑(黃梓樂),我想起了一件往事。
大學時期,曾經幫一個學生補習。學生來自小康之家,平日有外傭打點一切。他成績不錯,說話不多,跟他講無聊話時,會暗暗偷笑。一年下來,我們相處算是融洽。
有一日,看見他的手上有一處不自然的傷痕。他輕描淡寫地回應,沒有談到原因,彷彿是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我沒有追問太多,只囑咐他不要再這樣。後來,我們如常補習,偶爾聊天,不久之後我也大學畢業,與他斷了聯絡。
直至,看見Miss Chan(陳苡臻)與有傑的一段,我想起這個補習學生。情況完全不同,但我還是把兩件事聯想起來。這個初出茅廬的鋼琴老師,看見了孩子的傷痕,知道他的傷心,卻未必懂得處理這類事情。我想起了當日的自己,大學時期補習、教班,為的只是賺零用,從沒想過工作的責任,比想像中還大很多很多。
是的,那陣時,我們並不知道。
回到《年少日記》,故事從校工在課室發現一封匿名遺書開始,鄭Sir(盧鎮業)在班上尋找寫下遺書的學生,看似回應近十多年的青少年自殺問題,但就如鄭Sir讀到學生遺書時,因著一句「我不是什麼重要的人」,翻尋被藏在深處的舊日記,繼而回想起自己的少年時代 ──以這兩條線並行發展,說明電影不只談及少年的鬱結,更著意談到成年人心裡尚未痊癒的傷痛。
曾幾何時,我們對於成長,有很多憧憬。我們以為長大了,就有成年人的模樣 ── 憑著自己的努力,扭轉從前的遺憾;遇上問題,碰見難關,也能以自己的方法解決。後來,我們才發現現實不是如此。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們的經驗多了,能力也大了,同時需要面對各種(理應肩負與無法肩負)的責任,以至別人(實際與不切實際)的期望。
在這些責任與期望中成長,大家不多不少都留有深淺不一傷痕。有的人比較幸運,傷口能夠自動癒合,有的人卻不能。這種帶有仍未癒合的傷口的成年人,在戲中比比皆是。鄭Sir如是。鄭自雄(鄭中基)如是。鄭黎嘉欣(韋羅莎)如是。雖然他們憑著努力,成為別人眼中的專業人士,看似有著美滿的家庭,但是當他們依然逃避,不願直視癥結,僅視那些創傷如一種已被消化的經歷,問題不會就此憑空消失。於是,這道傷痕,既傷害了他們,也傷害了他們身邊的人。於是,鄭Sir的婚姻觸礁;鄭自雄的家庭也散了。
後來,聽很多人說,「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但是,那陣時,我們並不知道。
《年少日記》不賣弄煽情,觀影過程絕不愉快,就像以刀割開一顆洋蔥,漸漸一層一層剝開,每剝開一層,也刺痛了眼睛。這種刺痛,不單來自眼淚直流的難過,而是看見很多關係的破裂,還有隨之而來的無力感── 既來自社會風氣的擠壓,也來自家庭安全網的失效。
就如《白日之下》所呈現的香港,《年少日記》即或只對準一個家庭,甚至沒有指出教育制度的不完善,也已經說明這裡不是一個適合少年生活的城市。這裡的高壓,對於少年出類拔萃的沉迷,都是叫人窒息。以為鄭家是唯一的殊例,恐怕這也是不少香港家庭的反映。在悲劇以後,戲內的角色不斷詰問為什麼,其實戲外的提問同樣很多。這樣的詰問,或者同樣來自編導卓亦謙 ── 是的,大家都成為受了傷的成年人。
《年少日記》其中一款海報,總是讓人想起楊德昌的《一一》 。同樣是紅色的背景,以男童為主角。不同的是,《一一》拍著洋洋的背面,《年少日記》直視鄭有傑的愁容。在《一一》中,洋洋拿著相機,一直拍別人的後腦袋,說「你自己看不到的,所以我拍給你看」。套在《年少日記》,卓亦謙想說的,或者更震撼 ── 既然你們看著少年的愁容,也像是看不到,所以拍給你們看。
當我們看見了問題的時候,有沒有什麼可以做?這或者也是交給每一個觀眾問題。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從前很多,以後也有很多。有的已經成為遺憾,有的還未。但願我們在事情還未到達不可逆轉時,好好擁抱,好好生活。也祝願,編導能好好走出憂傷。
《年少日記》:那陣時不知道的事,其實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