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奧斯卡入圍,《Barbie 芭比》的顛覆與心思

小時候,對Barbie完全沒有感覺,但有如不成文規定,每個女生一生至少擁有一隻。結果,在我還沒有紋身的概念以前,已在 Barbie 的腳上寫字 ── 嗯,有點不好意思,但這是我對 Barbie 的唯一記憶。

如果不是 Greta Gerwig,或者我永遠不會對 Barbie 提起興趣。

在沒有任何的情意結下,喜歡 Greta Gerwig 與 Noah Baumbach 合編的《Barbie 芭比》── 既有品牌的宣傳成分,但編導明顯不願依書直說,藉著這個品牌的價值,講一個現代人需要的故事 ── 談性別,談定型,談個人。

在大銀幕,談性別,談定型,談個人,其實不罕見。很多電影直截表明打破固有的刻板印象,但當這個語境落在《Barbie 芭比》時,更是看到當中的顛覆與心思。

Barbie 與 Ken 本來就是充滿刻板印象的玩偶, Margot Robbie 飾演的 Stereotypical Barbie,以及 Ryan Gosling 飾演 Beach Ken 正是性別與角色定型下的受害者 ── 她不能談自己的想法,永遠只可有正向思想;他的生存目的,只為受她的青睞,卻失去自己的想法。而被視怪異的 Weird Barbie,在故事中擔任了啟蒙的角色,引導 Barbie 重尋自己,解決自身的問題。

連擁有Barbie的人,也與一般認知的無知小孩存在落差,在生活中遭遇困難。是的,在這個年代,不只成人與小孩,連玩偶都避免不了身份危機,需要尋找自身的意義 ── 唯有如此,我們才能過自己喜歡的人生,好好生活。

剛剛公佈奧斯卡入圍名單,《Barbie 芭比》失落了幾項重要的提名。雖然可惜,《Barbie 芭比》的影響,不止於此。 

《大叔夢中人》(Dream Scenario):小人物的噩夢

Nicolas Cage 近年銳意一洗過往的銀幕形象,這次不演自己,而是以平實的禿頭大叔形象,走進眾人的夢中──《大叔夢中人》(Dream Scenario)奇趣荒誕,但細思極恐 。

大學教授Paul莫名成為數百萬人的夢境主角,一躍成為全球的現象級熱話,後來又演變為集體夢魘。編導 Kristoffer Borgli 無意為事情解畫,僅把事件視為任何一件的社會流行,藉此談及當下的網絡亂象。
 
Paul在大學教書,與妻子育有兩個女兒,有著美滿中產的想像,卻陷入中年危機──教書工作過於安穩(一年復一年的循環),研究成績不上不下(指控拍檔偷用他的想法,又低聲追問把他的名字加在報告),夫妻關係日趨平淡(相比見舊情人的興致勃勃),父女關係也不見得融洽(女兒譏諷他的表裡不一)。
 
網絡容易築構假象,掩蓋現實的殘缺,一夜成名,翻轉了他的沉悶人生,滿足了他的自我,填補了從前的慾求未滿,成了他對抗中年危機的良藥。自此以後,課室坐滿對他投以好奇目光的學生,電視訪問、廣告合作隨即而至,甚至有人邀約出版;首次被邀進友儕間的飯局,女兒不再視他為隱形人,與妻子也重燃激情,更有少女對他投懷送抱。Paul不需任何改變,就初嚐成功的滋味,暗自點燃不成正比的野心。
 
網絡的世界,瞬息萬變,一日也太長 ── 不知從何而來的高峰,也彷彿預視了後來不知為何的墜落。多年累積的經驗,與術業的專攻,不會歸於無有,但在成名時發生的種種,如過度自信而來的破壞,魯莽造成的裂縫不會同步歸零,被撼動的關係也無法回到最初。Paul猶如孤舟,隨浪濤忽升忽降,難以抓緊立足之處。南柯一夢,回首之際,一切已經全然改變。
 
或者如此,相比無法解釋的入侵性夢境的恐懼來襲,或是創科企業意圖佔有眾人潛意識有如科幻預言,這種網絡虛無對小人物來說更像噩夢。

《墮下的對證》(Anatomy of Fall):最後,還剩下甚麼?

看完《墮下的對證》(Anatomy of a Fall),忍不住抽一口氣。當一段關係被赤裸地展現於人前,被人抽絲剝繭地剖析評價,以辯證二人關係屬於美滿或不和,究竟還能夠剩下甚麼?

這是導演 Justine Triet 的把戲,在這齣長達151分鐘的電影中,她與伴侶 Arthur Harari 合寫劇本,花上超過一半時間在審訊上,「意圖」釐清墮樓案的真相 ── 在法國東南部的山區,一個男人從一幢三層小屋墮下身亡。附近冰天雪地荒野無人,僅有的證據在自然環境的變幻中被湮沒,唯一可依賴的證人僅是男人有視力障礙的兒子Daniel(Milo Machado Graner)。在缺乏任何關鍵的直接證據下,檢察官只得一再透過詮釋、推測,企圖把矛頭指向男子的太太Sandra(Sandra Hüller)。

觀眾一如戲中的法官與陪審團,無法知道真相如何,僅能從不同人的推論與供詞,拼貼一幅看似「完整」的圖畫。這幅圖畫的構成,部分來自事實 ── 精神科醫生提到,男人多年以來對太太不滿,又專家說明血跡測試的鑑證結果,排除了一些意外的選項;也有部分來自檢察官的動機,指出太太的雙性戀取向、多次外遇,又曾在小說中有軾夫想像,甚至播出事發前一天男人偷錄二人吵架的錄音,也意欲證明在案發當日,Sandra因引誘前來訪問的學生,引起男人的不滿。簡單來說,二人關係惡劣,她因而動了殺機。

聽著檢察官的推論,有點茫然,就像隔靴騷癢,無法命中核心 ── 即或這些事實被一一擺在眼前,究竟事實與真相之間的距離有幾遠?這些一面之詞,能不能達致所謂的真相?究竟有幾多對夫婦的關係能夠被提上法庭,被其他人抽絲剝繭,以辯證二人關係?Sandra 坐在其中,因著語言的隔閡(來自德國,法語不算流利),就成了某種邊緣,難以為自己辯護,偶爾問律師詞語的法文,甚或直接以英文辯解,由翻譯幫忙。無獨有偶,所有把矛頭指向Sandra的皆是男人,而有利的證供皆來自女人,這是不是也有某一種的取態,說明她的無助?

既然無法全然理解真相,如戲中角色所言,我們僅能「選擇」,選擇相信哪一邊才是真實。當案件的真相在這兩個半小時中不曾被說明,編導往往在重要之處留白,只以聲音揭示部分事實,如夫妻二人在案發前一天的片段中,從討論到爭執一一被展現,直至繼而動粗的部分僅剩下聲音,我們就知道編導(希望我們)關注的不是案件的真相,也不是男人的死亡,而是藉著透過一個人的死亡,追查一段關係的結束。

他們曾經甜蜜,但兒子的意外,讓兩個人的關係從陷入困局。他們因著經濟問題,搬回男人的家鄉,Sandra 頓時成為異鄉人(與丈夫與兒子都說英文);同樣以寫作為業,本能互相鞭策,但因男人無法創作,二人的差距愈來愈大,這種失衡進一步落在生活中 ── 男人自願負責照顧孩子,但心底對家庭的分工不滿,認為女人的成功來自他的犧牲,卻換來女人的否認(這裏換轉了一般家庭角色)。於是,他只能把音樂的聲浪調至校幾近如雷轟的程度發泄,也就是一開場把訪問學生轟走,現在看來就像一場有聲的抗衡。

當一段關係被理性剖析,一言一行被放在顯微鏡下,挖出平日不願對質的說話,恐怕只剩下互相仇視的終局。這些不是一朝一夕的問題,而是以年計累積,也難以劃分對錯 ── 二人同樣只看見自己的犧牲,而忽視對方的付出。是因為不忿,也因為不被理解,這種爭論固然動氣,也撼動了充滿裂痕的關係。無論是墮樓的真相如何,這同樣是一個家庭的悲劇。

當審訊愈長,橫跨整整一年,愈覺得這些事實與真相無關,對陪審團(與觀眾)無關,唯一被猛烈動搖的,僅是他們的兒子Daniel──他聽見父母的關係因著他的意外而變質,聽著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二人的不忠與懦弱。即或 Daniel 是視障人士,鏡頭多次從他的角度望向Sandra的方向(甚或對望?),彷彿他也藉著審訊重新認識這個眼前的人。縱然沒有太多的表情,但這或者比他失去父親這事實,更讓他難以接受,畢竟審訊被拖長,也因Sandra是作家而遭媒體聚焦 ── 他在一年之間,面對父親的離世,母親的被懷疑,甚至對父母的信任的瓦解。於是,他只能透過實驗,說服自己「選擇」一個讓不致全然失望的答案。

而他的「選擇」,或者再一次無關真相,就如那一幕兩父子在車上的對話,聲音的處理,或者證明當中的複雜性,不必然是事實的全部。我在想,經歷了這些種種,對成人而言也極為難撐的時刻,在全然崩解的關係中,Daniel還能有甚麼選擇?

恐怕也是沒有,就算二人對對方有所保留,也只能這樣選擇,然後繼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