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別重逢》久別與重逢之間的一百種可能

雖說《久別重逢》觸碰中年危機、情緒問題,但不完全寫實,中年危機也似是角色背景,多於探討當中掙扎,夾在《破.地獄》與《爸爸》之間,以致近年題材相對嚴肅的港產片中,《久別重逢》算是難得的愛情電影。

電影以蘇昇華為主角,要代入也許不困難,走過年輕的純粹,憑著才華與努力,擁有過閃亮的時刻,但經年以後,曾經的才子暗淡無光,被業界與樂迷放棄, 開始酗酒── 一臉頹喪地在醫院遇上了當年的青梅竹馬,已經是後話。

故事橫跨兩個時代,一個是「現時」,一個是二千年代初。二千年代初的場景設在長洲,夏文萱(許恩怡)因搬家轉校,遇上喜歡音樂的蘇昇華(陳卓賢)── 在純樸的離島,物質不算豐盛的日子,二人有著最單純的相處,在唱片舖、放學後的禮堂、空置的船塢,生活簡簡單單,圍繞著短訊、電話、木結他、CD機、紙本書、焦糖布甸,討論的是別人的創作與自己的創作,調上偏日系質感的色調,見證著最真摯的感情,最直白的熱情,與後來充滿酒精,對創作失卻熱情,CD與書籍僅是家中布置的世界,形成強烈的對比。

相比起少年時代的單純,他們剛達中年之齡,就像是抵達人生盡頭 ── 蘇昇華(鄭伊健)如願走進了音樂工業,因著沒有靈感,患上抑鬱,於是酗酒、頹廢,事業走入了樽頸,容讓生活過得混亂難堪;至於夏文萱(蔡思韵),對她的描述不多,但重逢之時已經病重,後來也真的走到人生盡頭。

這種重逢未必與念念不忘有關,但重遇昔日戀人,如何產生迴響,讓二人生命改變是編導梁禮彥應該細心處理的問題。然而,久別與重逢之間有一百種可能,編導選擇了最簡單的一種,粗暴地藉病重的女人延續了一種二十年前的情誼,挽救早就喪志的中年男人。

以愛情作為解決方法,挽救迷失的人不是不行,但是愛情不是,也不應簡約如初戀── 蘇昇華、夏文萱之間的感情在十幾歲的少男少女心中的確真摯,但是二十年後,這份舊日感情究竟還有多重要?病重的夏僅在醫院重遇昔日舊友,就不昔所有打破界限越過時空,未免把她的人生過份簡化,彷彿永遠停留在十七歲的初夏,往後就算她結婚產子都被抹掉,未免對她有著過多而不切實際的想像。

相比起那種簡單地戴上項鍊就能穿越時空的設定,橫跨了太多寒暑,才華洋溢的男生落入低谷,女生卻從一而終,仍然寄掛當日心儀的男生,這或者才是電影最魔幻之處。少女的夏期望幫助蘇,尚算不難理解,但中年的夏一見小時候看自己,只求對方幫助蘇的一點,連女兒也只能擔當「信差」的角色,而未被病重母親的想念,就未免太奇怪,也叫人無法理解。

二人在大家生活缺席的二十多年被輕輕帶過,但在那個偶然遇見中就被瞬間點燃?── 恐怕也不是,蘇、夏的重逢,也是點到即止的得閒食飯,甚至夏的離開,也是由其他人待為通知。若然對方如此重要,為什麼二十之間一次聯絡也沒有?若然對方不是如此重要,為什麼一次重遇就讓夏首先選擇挽回蘇?這些顯然而見的問題,全部沒有花時間處理,僅以他們年輕的片段作為解釋,就未免太過理所當然。

編導顯然以蘇昇華為主角,而夏文萱更像為蘇昇華而生。蘇需要被拯救,卻無力自救,於是為他安排了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角色 ── 年輕貌美的夏在少女時代鼓勵蘇創作,陪著對方去參加比賽,主動表達心意;病入膏肓的夏也願意踰越了時間的界限,挽救一無所有的蘇。但是,離開了二千年的長洲,蘇昇華與夏文萱的感情,就沒有再於銀幕上呈現,而這也是另一個讓人不解之處 ── 蘇、夏何以遠赴日本,對劇情又有怎樣的推進?如果他們重回長洲,會不會更能勾起舊情,理解這個選擇呢?

在許恩怡的自身優勢以至演繹下,彷彿合理化這個角色的不合理,這也使不少人在完場後一再討論她。少年的蘇因著她開始創作音樂,走出了自己的安舒區;中年的蘇在她的直接莽撞下,又開始尋回當初的創作樂趣。但是,這樣對待一個重要角色,未免太過功能性,空有形式而無法處理角色之間的關係。就算演員有著理想的發揮,也不見得能蓋過問題。

看到最後,這樣的重逢,或者只為中年的蘇昇華而設,讓他擁有了第二人生;對於夏文萱來說,這場穿越或者旨在證明她十七歲後的人生是如何不如意,人生最後關頭注目的仍是十七歲的對方,沒有其他值得關愛的人,也沒有在最後把溫柔留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