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三部曲》(Memories)── 〈大炮之街〉:齒輪般運轉的人生


大友克洋策劃的《回憶三部曲》,面世二十七年,說是回憶,或者倒數時鐘漸近,但今時今日再看,仍像是未來的啟示錄 ── 在浩瀚太空,在未來日本,在虛構之城。森本晃司導演、今敏編劇,改自大友克洋的〈她的回憶〉討論最多,集合幾家之長,說的是一個讓人著迷的故事,跟著在太空工作的人,追尋一個神秘的女子與她的故事。就算科技發達,太空已是棲身之地,人類依然執迷,是以悲劇仍會重現。創作者最終仍然呼喊,回到現實,放下執著,是老生常談,也是畢生學習。

想說的不是〈她的回憶〉,而是壓軸之卷 ── 大友克洋的〈大炮之街〉。

從岡村天齋執導的小品〈最臭兵器〉至最終的一回,氣氛從輕鬆搞笑,一轉為詭異嚴肅 ──〈大炮之街〉的篇幅最短,說是虛構,說是未來,也是最為警世,以少年的角度,從起床的一刻,至上床之後,訴說記載了他與父母的日常。從角色的造型,就能察覺當中的不正常,城裡的人,個個面容枯槁,不似人形,帶著防毒面具。家裡掛著將軍的肖像,從任何窗外眺望,皆是一尊尊的大炮,對準不同的方位。

大炮是城市的一切。少年在學校,學的是大炮的理論。父親的工作,負責搬運大炮,等待炮手發炮。母親則需要集隊,與其他同事高叫口號。在這個虛構城市,每一個人的生活與大炮有關,每日定時由炮手發炮,攻打不知道在何方的敵人。每一個人都沒有選擇,從老至幼,必須服從命令。每一日,各個炮台發炮的數量,攻擊是否成功,將是新聞的重點,但從整個城市對大炮的認知(包括已制定課程),可以估計這種生活已不是一時三刻,也不會從明日驟然改變。

〈大炮之街〉的警世,與「當刻」無關,而是因著「可預計」的未來。男人與女人營營役役,就算不滿,只能繼續如齒輪般運轉,沒有些微反抗的空間,甚至充當那個不容讓其他人反抗的角色(就如母親善意提醒同事高叫口號)。然而,少年對一切的接受,每日向將軍的肖像敬禮,甚至在心中許下「不要當搬運兵,要做炮手」的想法,才叫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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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轉運站》(Broker):為什麼他們成為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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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枝裕和的《孩子轉運站》在母題上延續了《誰調換了我的父親》(2013)與《小偷家族》(2019)的討論,再三詰問:沒有血緣的人,能不能成為家人,但不像《誰調換了我的父親》的醫療意外,導致小孩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調換,也不像是《小偷家族》的幾個邊緣人走在一起,在同一屋簷下生活,組成了不被認可的家庭,《孩子轉運站》的開始卻是建基於一場人口販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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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賢(宋康昊)與東洙(姜棟元)藉著在教會的義工服務,在棄嬰箱中偷走被遺棄的嬰兒,轉售給其他人圖利。棄嬰以後又回到教會尋嬰的素英(李知恩)不消多久就拆穿二人的詭計,卻跟他們一起尋找賣家,又在途中遇上了孤兒海進。三大兩小的組合,在狹窄的破舊貨車中,開始從南至北的旅程──坦白地說,就是一趟販賣羽星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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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意圖展現的是幾個過著潦倒生活的邊緣人,各自帶著界乎善意與惡意的想法,期望進行交易,卻漸漸培養一份感情──這本是枝裕和擅長的,如《第三度殺人》(2017)與《小偷家族》中,就算主角犯罪,在法律前無法辯解,但在界線後,他總為角色留下了一個空間,展現他們心中柔軟的部分,讓觀眾接受角色的立體性,而不會輕易跌入簡單的二元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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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孩子轉運站》中,是枝裕和打算照辦煮碗,卻顯得有點牽強。尚賢與東洙的裏應外合,乘著機構的漏洞而作奸犯科,早是慣犯,就算不是十惡不赦,但販賣孩子的人與被賣的孩子之間經歷了什麼,讓他們決意從販賣嬰孩至放下圖利的目的,甚至負上沉重的代價?因為羽星可愛?不是,戲中幾次取笑他的眉毛奇奇怪怪。因為素英的存在?恐怕也不是。那麼,為什麼羽星成為他們眼中獨特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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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英的棄嬰與賣嬰的掙扎,尚可藉著她的經歷理解,倒是尚賢與東洙,中間存在很多一廂情願──他是慈父,但妻子離開,欠下債務,是唯勢所迫;他是孤兒,一直期望母親出現,卻從不如願,但回到事情,在羽星之前,早有嬰孩被賣,而他們從不視為一回事,別說對夫妻作出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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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電影的支節太多,很多細節與感情無法補充,注定存有落差,就如執意捉拿尚賢的秀珍(裴斗娜),究竟是如何看待這一件事?為什麼最後願意照顧羽星,直至素英自由?也別說,當中牽涉貧窮、性工作者、幫派與搶嬰,每一件事理應花時間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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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孩子轉運站》不值一看,在摩天輪的「我原諒你」,與酒店的「謝謝你的出生」的確感動,而是枝裕和拍小孩(海進),始終好看,但是整體而言,電影不夠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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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刻,我甚至在想,這電影是不是真的討論沒有血緣的家人。在是枝裕和的世界裡,早藉其他作品說明家人不是單以血緣維繫,也不只有主流推崇的家庭所劃分,同父異母的女生可以親如姊妹(如《海街女孩日記》〔2015〕),沒有血緣的老人與少女可以互相倚賴,但在這一切以前,時間在當中扮演一個很重要的角色。隨著時日,他們的關係漸漸改變,模糊血緣的必須,而這顯然不應該是幾日之間的事。那麼,何以這一次是枝裕和如此趕急,把他們視為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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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孩子轉運站》有很多是枝裕和前作的影子,但在電影的開首與結束,倒是想起奉俊昊的《上流寄生族》(2019)。素英遺棄羽星的晚上,下著大雨,雨水沿著樓梯流下,而她慢慢走上樓梯,就有在《上流》中,雨水沖落樓梯的意象,說明金家的貧困與不濟,與上流的朴家的差距,說明素英的走投無路;這一次,尚賢殺掉古惑仔後,走向地鐵站,彷彿對應《上流》中,也是宋康昊飾演的金基澤殺了朴東益(李善均)後,逃往地下室的一幕,從此只得隱姓埋名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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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是,《上流寄生族》的兩幕,訴說了背後很多的因由,而在《孩子轉運站》中,卻是點到即止。這是因著是枝裕和的外國人身份,無法深入討論韓國社會的問題,以致故事沒有在地化,而放諸各國社會都能夠應用,還是他過於相信這個故事,已經足夠打動人心?這也是值得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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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不,很少,有時,總是》(Never Rarely Sometimes Always):無助的時候,被惡意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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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最高法院正式推翻墮胎權保護後的一天,重看Eliza Hittman導演《從不,很少,有時,總是》,心情複雜。這是一個關於未成年少女Autumn(Sidney Flanigan)穿州過省墮胎的故事,在無法讓父母坦白,而州份對墮胎規定不一時,只得與表姐Skylar(Talia Ryder)帶著手術費坐客運去紐約進行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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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一直跟著兩個女生,拖著行李箱上落樓梯,在不同診所登記,進行不同檢查,木無表情的倦容下,是這刻的不知所措,也是對未來的茫然。二人走在陌生的城市,花最多時間的不是標誌性的地標,而是被視為非場所的車站。擺在眼前的是無法預計的未來,因著城市與鄉鎮的醫療水平的差距,因著對手術的想像,教這趟旅程充滿著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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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各種不確定性,二人偶而互生悶氣,整體來說,卻異常冷靜,直至手術前與工作人員的傾談,始說明事實不是如此。鏡頭一直對準Autumn,隨著問題愈來愈私人,如「你的伴侶曾毆打你、掌摑你或傷害你的身體嗎?」、「曾發生強迫性行為嗎?」雖說答案只有「從不」、「很少」、「有時」、「總是」四個選項,卻從她閃避的眼神,左右言他的答案,證明她的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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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問卷調查,是手術前的必須流程,確保這是她沒有遭受其他壓力,但這也是她自事情發生後,第一次被成年人真切的關心 ── 在無助以外,她終於流下眼淚。在這之前,見證她的生活上充滿各種惡意 ── 她在舞台上唱歌時,有男生大叫「蕩婦」;與家人相處時,父親一直對她拋出冷言冷語;在超級市場工作時,經理一直藉著職權非禮與騷擾;甚至在診所透露墮胎的念頭時,醫生立刻播出墮胎過程的錄影帶。回到最初,也別再追問,為什麼只有她一人獨自面對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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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不同的惡意,或者是很多女孩在成長過程中的共同經歷。這些惡意,有的是無心之失,有的顯而易見,有的以關愛為名,有的假借玩開笑之名,不論哪一種,都是不足為外人道的傷害,需要獨自承受,卻難以拒絕。這不是殊例,她不是唯一,甚至不是電影裏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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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墮胎,很多人說是「Pro-life」與「Pro-choice」之爭,但「Pro-life」與「Pro-choice」的背後,究竟是誰承受當中的種種?推翻墮胎權保護以後,女生要面對什麼,恐怕不是一句「Pro-life」就能說得通。而美國將會迎來什麼爭議的判決,又是另一個需要展望的問題。有網站整理各州份對墮胎權保護的法律,一夜之間,十多個州份立刻或準備修訂法律,迎來更加嚴格的限制,而網絡上流傳了一句話,或許更接近真象:「You can’t ban abortion, you can only ban safe abortions」。

《回到戀愛終結時》(Just Remembering):有一天,我們的生活帶著過往與某個人相處的痕跡

看松居大悟《回到戀愛終結時》的時候,一直想起《她和他的戀愛花期》(2021),談的都是這一個世代都市的男歡女愛。看似簡單的愛情小品,一齣說明「戀愛終結」,一齣直言戀愛有「花期」,從起初已經明言不是大眾期盼的甜蜜結局。

《她》說的是一個愛情故事的開始與結束,從邂逅、相識、相愛,至最終的消逝,二人無可奈何地帶著惋惜的告別,《回》同樣相似,卻是回望一段逝去感情,已經互不相干的兩個人如何曾經有過交匯。在《她》,從無至有的過程,走的是感情上升的迴路,有過期待與曖昧,見證過交往時的甜蜜,而作為旁觀者,瞥見了縫隙的出現與擴展,成為了二人無法忽視的現狀。在那一刻,銀幕上下的人有著共鳴。⠀⠀

在《回》,我們經歷的是另一種情感。是似有還無的日常,從疫症開始,口罩是必須的配備,檢查體溫搓手液是必然的動作,就像我們刻下的生活。野原葉(伊藤沙莉)駕著的士載著乘客從起點通往目的地,佐伯照生(池松壯亮)扶著燈光讓焦點對準主角,互不交錯的人生。直至晚間的一趟車程,被取消表演的樂手,在晚間等待客上的司機,趁著打掃完畢後踏上舞台的前舞者,終在7月26日的劇場遇見 ── 以為是故事的起點,後來卻發現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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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結局開始,追溯一段感情的始末,殘忍之餘,有點唏噓,是曾經並排又變成平行線的關係的解剖,何以曾經相愛,何以無可挽回,而現在的日常究竟由幾多無奈而組成。這是7月26日的故事。一年一度回到屬於這兩個人相識,也是照生生日的日子。同樣的起床餵貓做晨操走落樓梯遇上等老婆的男人,看似一樣的生活,但留意細節時卻見證很多改變,是時間上的,也是關係上的 ── 不變的或者只有觀影的品味,占渣木殊的《世界呢分鐘》(Night on Earth, 1991)的海報被掛在牆上,影碟不斷播放,還有照生對生日的不太重視。⠀⠀⠀

喜歡《回》,在於前段的「日常」與後段的「過去」相比的落差,是確實感受當中的無奈 ── 今時今日,大家照常(在疫情下)生活,那些看似無聊的生活習慣,是無可安放的感情的延續,帶著過往與某個人生活的痕跡。這些痕跡,有見於Line的大頭貼,還有那個一直藏著的髮夾,還有某一齣曾經一起看過的電影。這種日常拍得好看,導演兼編劇松居大悟居功至偉,演員的火花同樣出色。鏡頭置在同一位置,沒有過多的剪接,見證著池松壯亮與伊藤沙莉的情感的變化 ── 那種無以名狀的,那種無法宣泄的,那種甜蜜細膩的,一一呈現。

主動而坦白的葉與受挫而寡言的照生,二人的錯過既是命運的際遇(照生的受傷),也是性格使然的結局 ── 是的,葉本來就不是被照生的才華吸引,她才能說出「無論照生變成怎樣,她都喜歡」的情話,而對無法再跳舞的照生來說,這一番話過於坦白,也忽視了他的無助。但是,性格不合不會洗擦一起時的悸動,不會把他們相處的日子化為烏有。就如初見的那場舞,以及最後的共舞,都在說明二人的關係,只在某一個時刻,他們走到掘頭巷,傷害了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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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殘酷的。一樣的日子(7月26日),一樣的場景(的士),可以是二人確認關係的關鍵,也可以是扯開臉皮的爭執,也可以是一個人工作時,在某個地方重遇另一個人。但是,年份不同了,的士的款式改變了,職業換了,身份也轉變了,而時間也是,終究從黑夜變回早晨,望著同一個夕陽,但說著兩個不再交集的故事。

《伊朗式英雄》(A Hero):「英雄」的崛起與墜落


在阿斯加法哈迪(Asghar Farhadi)的《伊朗式英雄》中,「英雄」的橫空出現,是詛咒多於祝福,更多的是因這個「美名」而來的身不由己。因欠債而被判監的拉謙(Amir Jadidi)在假釋期間打算變賣女友拾來的金幣,最後改變心意,決定物歸原主。事情落在獄長的耳中,被策劃成「好人好事」,電視台登門訪問,報章連載故事,拉謙因而成名。慈善協會立馬伸出援手,協助籌款還債;獄長希望債主巴拉姆(Mohsen Tanabandeh)稍為通融,讓他重獲自由。正當拉謙以為好心有好報,終於能重新開始時,巴拉姆對他仍然不屑一顧,網上的評論也引起其他人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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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加法哈迪擅於描述小人物在生活上的各種無奈。在他的戲中,角色立體而複雜,難以輕言說明誰是誰非。不論是拉謙一家,抑或是巴拉姆一家,身份上雖然有別,同是生活逼人,無路可訴的普羅大眾。以為拉謙仁厚,但他的確沉不住氣,打傷了巴拉姆;以為巴拉姆欺人太甚,但當鏡頭對準他的小店,就能明白這個老人每日背負的沉痛與內疚,如何指使他無法原諒拉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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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提出了一個問題。拉謙的悲劇,是單純的際遇不似預期,還是有更多不能抗力的因素?導演明顯地有所指,「英雄」出現與消失,是媒體與機構操控的結果,用以證明社會某種的價值(路不拾遺而有電視訪問,或者也是社會沒落的表象,而放在香港的話,甚至想像是哪一個節目的當期流行),也是某些機構處理當刻的公關災難的棋子。對於「英雄」自身而言,他的崛起與落難,同樣不是由他無法控制。時候到了,光環消失,他無力反抗,就被逼回到最初的原點,就如最後的一幕,無論際遇如何,制度依舊,有人按時離開,有人回到監獄,一切只是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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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事情的開始,拉謙一直處於窄縫中,他的「英雄」形象,僅是為了他人的形象工程而被創造,是監獄的,也是慈善協會的,而又因著這些機構的動機不良,被其他人視為有不軌企圖。站在其中的他,每一步的前進或退後,皆是對他人指摘的回應,因而失去立足之地,路線愈見偏差,成為一個更大的漏洞,讓人提出更多的質疑,最終形成了一個無力自救的壞循環。他的失敗,或只是人造英雄的另一幻滅例子,對於當事人來說,這種大起大跌遠超他人生所承受的,早就傷痕累累;但對始作俑者來說毫無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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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呈現的正是個體的悲劇,更是無權勢者面對權力時的無力感。這個「權力」指的或是監獄這種司法機關,或是慈善協會這種慈善機構,甚至是肆意對他作出攻擊,而他無法找出來源的網上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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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謙的幸運,或者只在於他不至於孤單。女朋友的全然信任是其一,他的兒子是其二。拉謙的遭遇,或者沒有他人能夠理解。這與那個失物的主人是真有其人無關,別人無法相信的理由太多,能夠信任的可能太少,但在他口齒不清的兒子眼中,在這個光怪陸離的社會上,他見證父親把金幣物歸「原主」,也見證了他如何犧牲自己保護他。若然這個世界真的有一個英雄,或者已在他的眼中出現。

《歡迎光臨夢幻樂園》(The Florida Project)樂園終究只是夢幻,並不存在

導演Sean Baker前作《跨性有話兒》(Tangerine)以iPhone拍攝了跨性別人士不被直視的一面──販賣肉體的辛酸,感情上的情海翻波,拍出城市中隱然的一面;《歡迎光臨夢幻樂園》依然探討社會上弱勢的一群,卻換上截然不同的色彩。

若然說《跨性有話兒》的隱藏是藏於黑夜的一隅,《歡迎光臨夢幻樂園》彷彿屬於日頭──小孩,彩色,藍天白雲,視覺呈現的是一幀夏日休閒的畫面,只是這種呈現僅於假象,而不是本相。

故事設在佛羅里達,一個以休閒、渡假著名的地方。那裡屹立著一座座的主題樂園,包括最有代表性的迪士尼樂園──但是,故事不是發生在迪士尼,而是鄰近於迪士尼的Magic Castle,一間有著主題樂園式名字的汽車旅館,甚至與另一間汽車旅館Futureland相近,幾間汽車旅館併在一起彷彿建構著另類的主題樂園。

迪士尼與一眾主題樂園營造的夢幻是短暫時的。這種短暫是源於地方的功能,對於一班來自各地的遊客來說,佛羅里達僅代表主題公園,一個逃離現實的地方,如渡蜜月的新婚夫婦,陪家人前往的家長。他們追求的是霎時快樂,務求製造回憶,這與汽車旅館中的住客所理解的佛羅里達不同,他們的狀態是長久的,而這裡也是他們的現實──當旅客一批接一批前往樂園,然後又回到自己的城市時,他們一直在樂園以外掙扎求存。

撥開新髹上的紫色油漆,走近這座汽車旅館,細看當中單位裡的人事物,讓這個故事更為諷刺。童話與悲劇只是一線之隔,故事以住在汽車旅館之間的小孩的視角開始──Moonee(Brooklynn Prince)與鄰居Scooty(Christopher Rivera)和Dicky(Aiden Malik)三人一伙。一開場,他們奔跑,追逐,玩口水,惹怒了其他住客。沒有半點害怕,反而吐出句句惡毒的粗口──看下去完全不似未夠十歲的小孩,展現了他們的非比尋常。

從小孩再回望他們的家庭,以至他們所住的汽車旅館,或能理解一二。汽車旅館建構的一切看似穩定,如與租客相熟的經理Bobby(Willem Dafoe),還有那班看似朝見晚見的相熟住戶,但這裡的連結其實極為脆弱。如Moonee與她媽媽Halley(Bria Vinaite)的生活,雖說她們一直住在Magic Castle(以至長期的323號房),卻每星期沒有例外地為著房租苦惱;也如Halley與其他住客的關係,前一陣跟Scooty的媽媽Ashley(Mela Murder)互相照應,下一陣子就因而反目。

又,以Moonee與她的玩伴為例。他們相熟,卻因家庭緣故隨時切斷聯絡,Dicky突然要搬離,Scooty也突然被媽媽禁止出門,但同時又沒有因由地認識了其他人,如與住在Futureland的Jancey(Valeria Cotto)。這些關係一直流動,沒有平穩的一刻,也說明了這一群人的生活狀態。

甚至談到後來,連Moonee與Halley的母女關係也懸於一線。因著疏忽照顧,因著Halley無可奈何的 選擇,二人被迫分開,這也成為了戲內最讓人心痛,卻又是兩個新演員Bria Vinaite與Brooklynn Prince最重要的發揮。

這種長久無法改變卻又不隱定的狀態正是電影最想呈現的氛圍。對於成人(就算是很不成熟的Halley)來說,就算不安於此,卻又無路可逃,最後唯有視這為一個避難之地(Bobby也是一個逃避家庭而處身這裡的男人)。即或有Bobby一夫當關,處理不同的問題,三教九流,還有街外人自出自入(變態佬),說明汽車旅館始終不是一個理想的居住環境。

但是,在導演的鏡頭下,以小孩的眼光重看這個地方,沒有想像中差。打算蜜月旅行的女人大數汽車旅館,連一晚也不願意留宿,但對於Moonee與同伴,這裡是他們生活的地方。他們遊走汽車旅館之間,沒有進入樂園的機會,卻依舊開心,甚至嘗試以此對比於迪士尼的快樂(Moonee與Jancey坐在大樹中的一幕)。

小孩的理想破滅不在於出身,而是在於分離。政府人員意圖把Moonee與Halley分開,為Moonee安排一個更理想的成長環境,而這成就了電影中最夢幻也最讓人心碎的一幕──以iPhone拍攝這個虛想的場景,兩個小孩牽著手逃離了現實走進了迪士尼,汽車旅館與迪士尼終究連成一線,打破了整齣電影所營造的隔離。這個打破究竟是真實存在抑或僅是一種補償?這為電影添上了觀眾的思考空間,而我傾向後者,視為創作人對基層最輕描的關懷,也唯有如此,把這個故事說得圓滿。

夢幻樂園就算夢幻,終究是屬於一些人短暫的回憶,但離開樂園,回到現實,看到的只有更多無可奈何。《歡迎光臨夢幻樂園》是一個以糖衣包裹的悲劇,這是電影厲害之處,聚焦在販賣夢想的主題樂園以外的現實,色彩依然繽紛燦爛,只是當我們走近,逐一凝視,揭開披著的外表,就能看到內裡一層接一層讓人不忍直視的霉黑。當很多人的眼目只注視快樂、豐富的假象、享受生活,有人每晚在樂園外生存,頂多在水池旁邊看著迪士尼每一晚的煙花,享受這種不屬於他們階段的機會。

導演Sean Baker的注目不只是低下階層,更探討了基層與都市的分歧──這不只是諷刺,也是一種對抗,把漏洞揭露。透過一對母女的故事,把城市裡很多問題一一探討。對於很多人來說,夢幻樂園是真實存在,至少在某個時刻曾經走進其中;但對有些人來說,夢幻樂園終究只是夢幻,並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