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如是繼續》(I’m still here):以一生追逐永遠的快樂時光

「你何時埋葬他?」

「什麼意思?」

「你意識到他不會回來的那天。」

「我想是看見媽媽捐贈他的衣服時,大約一年半後。」

「你呢?」

「我想是我們離開里約的時候。」

二十五年後,物換星移,一生追尋丈夫Rubens Paiva(Selton Mello)失蹤真相的Eunice(Fernanda Torres)成為了致力原住民的權利的人權律師。他們五個當年仍是青少年的子女,早已長大成人。在Eunice終於獲得丈夫的死亡證,證實當年軍政府的暴行後,Maria問弟弟Marcelo什麼時候知道父親不會再回來。

這段看似雲淡風輕的對話,就如鋒利的刀片劃開Pavia一家多年的傷痛 ── 父親的突然缺席,無法解釋,然後舉家搬離了里約熱內盧,離開那所經常開派對的海邊大屋,告別那片曾經充滿回憶的海灘。

《我生如是繼續》改編自Marcelo的回憶錄,當母親因認知障礙症開始遺忘過去,他寫下了他們家的經歷,也側寫了軍事獨裁時期的巴西。《中央車站》(Central Station)導演Walter Salles在《浪蕩世代》(On the Road)後,相隔十二年再次執導,以鏡頭重返小時候曾經到訪的大宅,記錄朋友家的經歷。透過這個視角,電影揭示時代與政權對一個家庭,以至個體的摧毀。

電影的開首是一片歡樂和諧,Eunice在海中漂浮,子女在沙灘與朋友共聚,或是打排球,或是踢球,甚至曬太陽,煩惱的是如何讓膚色曬得更黑,又如何讓父母同意收留沙灘遇上的小狗。至於,大女兒Vera(Valentina Herszage)總愛拿著Super 8攝影機,拍下她的生活點滴,片段在電影中穿插,記錄眾人帶笑的臉孔,甚或街上的路人,而在Warren Ellis配樂之下,這些片段彷彿掩蓋了整個社會背景 ── 至少對於Paiva家的五姊弟來說,他們無憂無慮地享受生活中的每一天。

然而,仔細觀察,歌舞昇平以下,還是內藏無法忽視的暗湧。畫面拍著軍事直升機在空中略過,留下無法忽視盤旋聲、路上有駛過的軍車,外出時會被軍人隨意截停搜身。就像電影一開首說說明,那是1970年,巴西軍事獨裁的時代 ── 1964年軍事政變後,巴西經歷了長達二十一年的軍事獨裁時期,大批議見人士被扣上「共產分子」而遭到迫害,從此於人間消失。

前任國會議員Rubens Paiva是四百三十四個受害者的其中一人。他總是與朋友在書房聊天,偶爾接過一些神秘的電話,但更多時候與家人一起開派對,抱著太太跳舞,處理子女的瑣事。翻查資料,Rubens在軍事政變後曾經流亡六年,1970年回到巴西,1971年被軍方帶走後從此失蹤。對於Paiva一家來說,海邊大屋的時光就算快樂無比,其實相當短暫。

電影無法交代Rubens的下場,多年以後他的遺體仍未被發現,卻是讓觀眾見證著Eunice的堅韌,在丈夫被帶走,自己被關押以後,一邊撫養五個子女,一邊堅持追尋真相。她與媒體聯絡,堅決以笑臉照片抵抗受害者必須愁眉苦臉的刻板形象,也在無法可依的日子,繼續以法律形式嘗試尋求各種的可能性 。

丈夫與父親的突然消失,讓這個家庭留下無法磨滅的痕跡。然而,這不是結局,沒有以他們一家搬離里約熱內盧為終結,而是把時間線橫跨至二十五年後的1996年。那一年,Eunice成功爭取了政府頒發Rubens的死亡證,證實了獨裁政府的惡行,但這也不是電影的結束,而是把時間再推後至十八年後。

2014年,坐在輪椅垂垂老矣的Eunice在大廳看新聞時看見了丈夫 ── 由曾在軍事獨裁年代被監禁的巴西前總統Dilma Rousseff成立的國家真相委員會發表了一份報告,證實在軍事獨裁年代,有數百名被軍事政權殺害或失蹤的人,而Rubens是其中一人。鏡頭對準了 Eunice(由Fernanda Torres 的母親Fernanda Montenegro飾演),看著電視播著早已忘掉,卻又湧上心頭的往事,這一段新聞也是導演跟所有觀眾直白地,訴說那個時代在巴西留下的傷痕。

從1971年那張父親缺席的全家福,直至四十多年後,子女各自成家,兒孫滿堂,Pavia家是如何捱過這四十幾年,才能有這種美好家庭的想像?這或者是觀眾難以想像,卻又無法不被那種不屈不撓而打動。唯一相同仍是當中的笑容 ── 從倔強地不願意向政權低頭,至發自內心的微笑,每一步都殊不簡單,呼應兩個港譯片名《我生如是繼續》,以及《至死方休》。

軍事獨裁時期彷彿早已遠離,然後在電影上映後不久,一份警方報告揭露了,幾年前一場曾被策劃的軍事政變 ── 有時候,以為過去的教訓,足以讓人警惕,但那些日子其實不像想像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