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餘燼》(Afire):創作者的自大與自卑

一邊看《盛夏餘燼》(Afire,前譯《火灼的天空》),一邊有點坐立不安。

Christian Petzold「元素三部曲」的第二部,沒有神話的詮釋,沒有奇異情節,作家Leon(Thomas Schubert)與朋友Felix(Langston Uibel)在盛夏之際,前往海邊的小屋安靜創作,卻遇上另一個女子Nadja(Paula Beer),以及救生員Devid(Enno Trebs)。附近城鎮的山火,讓替這段時光劃下某一種期限。

在多元的世界,三男一女的組合,不必然互為情敵,但人數從二變四,或多或少打破了Leon對閉關的想像。盛夏的光年,能滋養愛情,也能生出不安;炎夏,海灘,蚊子,可以是休假的前奏,也可以是摧毀靈感的心癮。

Leon從頭到尾都與他人隔絕的人。在渡假小鎮,大多數人暑裝上陣,短褲、背心、長裙,唯獨Leon總是穿著黑色長褲與長袖襯衣;當其他人爭取時間休息玩樂,他總是推卻,「我要工作」。

在推辭的背後,也真的只是推辭,沒有全時間埋頭苦幹的動力,甚至整齣電影中,Leon真正寫作的時間也沒有幾多。這是一種不安,準備出版第二本小說的Leon,正在陷於另一種的樽頸。畢竟,寫第二本作品往往是最困難的,擺脫出道作的新人光環,而有著向讀者證明自己才華的急切。

Leon內心的不安漸漸以自大呈現,遠看他跟其他人格格不入,不可一世;走近一點,就能見證他的脆弱,隨時被無法寫成傑作的恐懼吞噬。他無法真誠面對他人與生活,不願擺下自我的防衛,透過輕看他人,讓自己繼續生活。

Felix本來與他結伴,但到達小鎮後,二人愈走愈遠。他的創作歷程與Leon不同,與生活有關,叫人驚喜,卻被Leon嫌棄;倒是Leon一直說改稿,卻多番被人看穿稿件的不濟。是以,有時,看不清是Leon的才華有限,還是創作人的相輕。

唯獨Nadja多番走近Leon,給予他機會解釋他的無禮,卻不被重視。從初見就如女神般的形象,雖叫Leon 動心,也讓他自卑。期望以作家的身分,透過作品獲得對方的欣賞,只是事如願違,她的真誠評論,換來他的輕蔑,「她只是賣雪糕的」。背後的意思不必繼續解讀,也能想像更多未說的言辭。

隨著山火的逼近,他這種帶有毀滅性的性格,將更多的關係帶往無法逆轉的結局。Leon 或者也有才華,才得到編輯更多的包容,只是他也如悲劇的主角,弱點過於明顯,讓人同理他的焦躁,卻無法喜歡他。

喜歡《盛夏餘燼》,拍出一種期許自己有才華的人的自大與自卑,也不禁想自己,會不會某部分與Leon相似,同樣自大地自卑,同樣地僅以自己為中心。我在想,這是不是也是創作者的自白,或者道歉?對作品不滿的焦躁,創作人的自我膨脹,在心裡的無限延展,有時比天然災禍更具殺傷力。這是創作人的死症。或者,因為如此,我們才會說,創作是孤獨。

但是,Leon嘛,與才華無關,始終是一個仆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