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若是不曾走過,怎麼懂?

「既然我都能忍受了你和媽媽的吵架,為什麼你們不能為了我而忍受?」蓮子(田畑智子)因著父親(中井貴一)搬離家中,幸福家庭的想像在剎那間頃倒。她把父母關係的不能持續,歸類為他們「不願忍受」,把她的不滿藉著問題拋給父親,換來父親的沉默。

相米慎二的《搬家》是1993年的作品,透過小六生蓮子的日常生活,以至帶有奇幻的歷險,直視兒童如何面對,以至梳理摯親關係的破裂。在離異漸成普遍的年代,蓮子的故事並不罕見。

甫開場,三人在家裡吃飯,夫妻各自佔據三角餐桌的一邊,尖角直指向鏡頭,就如刺穿了家庭的和諧表象 ──沒有太多交流,僅有的對話也夾雜著不耐煩,衝突一觸即發,坐在中間的蓮子如常像一個小大人般與跟父母說話。這場幾分鐘的晚餐戲,除了揭示這個家庭的關係即將生變,也暗示過往被父母寵愛的蓮子,將面臨巨大的衝擊。

一個小六學生怎樣理解父母離異,從來都不是容易的事。擺在眼前的事實是,父親搬往新的住處,不再與她們同住;她與媽媽(櫻田淳子)雖然留在舊居,但重新訂立的家規,也是新生活的明證。不愉快的夫妻的生活,沒有可能於小孩前掩藏,蓮子的不滿,或者在於她以為父母的爭吵,就如她跟他們鬥氣一樣,是可以被接納的、被原諒的,沒還想到存在分開這個選項。

在父親遷出之前,以至往後的一段日子中,蓮子如常過活,抱著他們和好的期望。她偷偷跑到父親的家,陪著父親燒掉舊物,又跟媽媽吃了慶祝大餐,彷彿一切如舊,甚或藉著他們關係的空隙,遊走在二人之間,擁有以往沒有的自由。但是,從細節一看,就見事情不如想像般簡單 ── 父親把三人合照燒掉,蓮子企圖自行從火堆取回;母親重新規劃家務的分配,蓮子不滿因而撕破時間表,這些舉動都證明父母對新生活的期待,與蓮子的想望不同,致使生活上的張力逐漸浮現。

這種張力同時在學校出現。一直在眾人眼中有著美滿家庭的蓮子,除了向一、兩位相熟的同學坦白外,根本無法承認家庭出現變化,因單親小孩就像異數 ── 有同學被欺凌,就僅因父母離異。當父母和好漸無可能,同儕之間的相處出現隔閡,平日爽朗的蓮子無所適從,最終壓力跨過界線,行為愈見偏差。

《搬家》的焦點在於女孩面對家庭突變的回應,前段細膩與平實得彷彿跟著蓮子,面對家庭的破滅,叩問她應該如何自處;直至電影的後段,風格突然一變,藉著蓮子因慶典走進山林,這疑幻似真的經歷,終究成就她的蜕變。

蓮子策劃了琵琶湖之旅,希望能夠一家團聚,卻終究發現期望落空。她挾著憤怒、無助與失望,逃離了父母的視線,在路上遇上一個老人與他的女兒,又在慶典後一人走到山上。她整晚獨留山野,一人在河溪發呆,在冷卻的火堆邊睡覺 ── 這次行動,在鏡頭下帶有一種魔幻感,容讓她排解這段時間的各種情緒,消化父母離異的事實。

火的意象也在電影一再出現,並在這個晚上也到達了高峰。父親燒掉舊物時的火光、蓮子因被壓力壓倒後的行為偏差、期望與父母一起觀看的「大文字燒」慶典,而這一晚,她直接走上山頭近距離觀看其他人的慶典的火堆,更在夜之將盡,日頭初起的時候,一人站在湖邊,「望著」曾與父母玩樂的畫面,又隨著火燒渡船而消失。每一場火都指向蓮子的心理變化,從一開始的拒絕接受,至看著代表過往回憶的渡船被燒毀,終能明白有些事情已經結束。

相米慎二的《搬家》震撼,在於他刻劃兒童面對父母離異的不安與憤怒,藉著蓮子的反應,呈現孩童面對家庭變異時的情緒,而田畑智子的演出,也演活了蓮子的神髓 ── 她無助、痛苦、不惑,同樣倔強、暴烈;性格不完全討好,有時叫人憐惜,有時叫人頭痛。然而,這不就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兒童,面對最熟悉的家人分離的反應嗎?

若然夫妻經過一段磨合不果,最終選擇離異,仍需要時間平復,那麼對於只得被動地接受的孩子,又應該如何處理?相米慎二交出的答案就是,給予時間容讓他們消化,這是一個過程 ── 夫妻磨合是一個過程;磨合不果至分離是另一個過程,而對父母離婚的孩子來說,接受家庭的不完整也是一個過程。過程不必然容易處理,甚至比兩個成年人的爭吵,需要花上更多的心思 ── 畢竟,每一個經歷父母離異的孩子,不多不少有無法修補的缺口,靜待時間癒合。

《驀然回首》:我在這裡,是因為你也在這裡

藤本樹的《驀然回首》(Look Back)篇幅不長,僅有一冊單行本,而在押山清高改編劇場版後,片長也僅有五十八分鐘 ── 有一個晚上,我隨手翻著漫畫,不消一會就看完,讀到最後忍不住呼了一口氣;或者如此,我帶著好奇進場,想著劇場版如何改編,沒想到是與漫畫完全不同的體驗,卻仍舊餘音裊裊。

這是藤野與京本相遇的故事 ── 兩個喜歡畫漫畫的女生,因著校內週報的專欄而「認識」,繼而一起奮鬥。劇情一直著墨在她們如何為理想努力,從校內週報,至後來參加公開比較,獲得漫畫獎項,再有機會在漫畫週刊中連載,一步一步走向漫畫家的路。漫畫畫出季節交替,以時間側寫她們成長,故意沒有聚焦在二人的心路歷程,留有一大片的空間,讓讀者/觀眾自行填補當中的缺口。

劇場版也有同樣處理。我們知道藤野與京本在合作前的掙扎 ── 一個自覺江郎才盡,失去信心與動力;一個無法與其他人交往,只是躲在自己的房間中,這些都是她們在創作上的缺陷。然而,二人相見以後,一拍即合,工作看似順利,心思意念卻被隱藏,沒有談到奮鬥中的困局,沒有談到合作的爭執,直至京本提到想考大學時,我們就如藤野,首次聽見對方的想法。或者因著當中留白,讓讀者/觀眾有著兩種不同的解讀 ── 有人被二人的感情觸動,有人無法認同二人的關係的深厚。

不難想像,單靠這些情節的推動,沒有人很難理解兩個角色之間牽絆,但細心一看,就能感受她們的感情,不如表面的輕薄。藤野與京本同樣有才華,但各有缺點。京本專注、勤力,從她房裡以至延伸至走廊的練習簿就可知一二;她無法外出時,就在房間一直畫一直畫。或者與她有社交恐懼有關,她能把物件畫得極為細膩,卻沒有辦法構思有趣的故事。藤野剛剛相反,她有奇怪的念頭,對事物有獨特的觸覺,早就贏得同輩的掌聲,但也因而驕傲自滿,直至看到京本的畫,發現人外有人,又開始自我質疑。

她們兩個走在一起,是意外也是命運使然。在其他人無法理解他們對漫畫的熱情時,唯獨對方理解(就如同學只會跟藤野說,你繼續畫其他人只是當你是怪宅);當他們陷入樽頸,也只有對方可以打破困局,就如藤野被京本激勵而從道場回到漫畫的世界,京本也是因為藤野而走出她的房間、屋子,甚至走到市中心。一個能夠把你從躲藏的角落帶向理想的人,不會毫不重要,或只是工具人。

不需要言語,不需要任何說明,唯有看懂在漫畫,又或電影中的四季交替的份量,看懂被藤本樹濃縮的時間,才能理解藤野與京本之間的感情 ── 那些看似倏然就過的寒暑,那些一幅幅被掛起的畫,那些等待漫畫社回覆的日子,從所有未知到有機會被看見的時刻,就是二人關係的明證。就算在當中有過怎樣的爭執,他們陷入多大的困難也好,這些小磨擦都不妨礙二人的合作,還是日以繼夜,從夜晚到早上,一直堅持。

在劇場版中,Haruka Nakamura的配樂,廣瀨清志的剪接,尤是幾場四季轉換的場口,更能刻畫二人之間的相處,已經超越了一般朋友,是一個生命中難得的伙伴,也因而在往後,讓觀眾的情緒更被牽扯。若然我們相信她們的感情,就更明白為什麼藤野後來陷入絕望之中。她知道那一句,就是被我們聽見的一句說話,的確傷害了對方,即或這不是她的原意,即或後來回想那僅像害怕而不願對方離開的說辭,而這確實讓她們暫時走在不同的路上。

或者,畫漫畫真的就是一條沒有盡頭的直路,就當有連續、有單行本,他們的人生只能不停向前衝。直至失去的時候,才有稍稍休息的空間,看清楚周遭的一切。藤野一直以為京本在追逐她的背影,才能夠進步,但這從來不是單向的追逐,或者更像是她們圍圈的奔跑,她看著你的,你看著她的,互相進步,因而把對方帶到另一個高度。只是不是每個人在奔跑的時候,就能留意這個軌跡,直至後來才發現對方的重要。

她(們)能夠走到這裡,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功勞。我在這裡,是因為你也在這裡 ── 無論在哪一個時空,同樣如是。

後記:本來不打算寫《驀然回首》,直至看見有人提到,藤野從來視京本為工具人,就有點在意。

《回憶三部曲》(Memories)── 〈大炮之街〉:齒輪般運轉的人生


大友克洋策劃的《回憶三部曲》,面世二十七年,說是回憶,或者倒數時鐘漸近,但今時今日再看,仍像是未來的啟示錄 ── 在浩瀚太空,在未來日本,在虛構之城。森本晃司導演、今敏編劇,改自大友克洋的〈她的回憶〉討論最多,集合幾家之長,說的是一個讓人著迷的故事,跟著在太空工作的人,追尋一個神秘的女子與她的故事。就算科技發達,太空已是棲身之地,人類依然執迷,是以悲劇仍會重現。創作者最終仍然呼喊,回到現實,放下執著,是老生常談,也是畢生學習。

想說的不是〈她的回憶〉,而是壓軸之卷 ── 大友克洋的〈大炮之街〉。

從岡村天齋執導的小品〈最臭兵器〉至最終的一回,氣氛從輕鬆搞笑,一轉為詭異嚴肅 ──〈大炮之街〉的篇幅最短,說是虛構,說是未來,也是最為警世,以少年的角度,從起床的一刻,至上床之後,訴說記載了他與父母的日常。從角色的造型,就能察覺當中的不正常,城裡的人,個個面容枯槁,不似人形,帶著防毒面具。家裡掛著將軍的肖像,從任何窗外眺望,皆是一尊尊的大炮,對準不同的方位。

大炮是城市的一切。少年在學校,學的是大炮的理論。父親的工作,負責搬運大炮,等待炮手發炮。母親則需要集隊,與其他同事高叫口號。在這個虛構城市,每一個人的生活與大炮有關,每日定時由炮手發炮,攻打不知道在何方的敵人。每一個人都沒有選擇,從老至幼,必須服從命令。每一日,各個炮台發炮的數量,攻擊是否成功,將是新聞的重點,但從整個城市對大炮的認知(包括已制定課程),可以估計這種生活已不是一時三刻,也不會從明日驟然改變。

〈大炮之街〉的警世,與「當刻」無關,而是因著「可預計」的未來。男人與女人營營役役,就算不滿,只能繼續如齒輪般運轉,沒有些微反抗的空間,甚至充當那個不容讓其他人反抗的角色(就如母親善意提醒同事高叫口號)。然而,少年對一切的接受,每日向將軍的肖像敬禮,甚至在心中許下「不要當搬運兵,要做炮手」的想法,才叫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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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戀愛終結時》(Just Remembering):有一天,我們的生活帶著過往與某個人相處的痕跡

看松居大悟《回到戀愛終結時》的時候,一直想起《她和他的戀愛花期》(2021),談的都是這一個世代都市的男歡女愛。看似簡單的愛情小品,一齣說明「戀愛終結」,一齣直言戀愛有「花期」,從起初已經明言不是大眾期盼的甜蜜結局。

《她》說的是一個愛情故事的開始與結束,從邂逅、相識、相愛,至最終的消逝,二人無可奈何地帶著惋惜的告別,《回》同樣相似,卻是回望一段逝去感情,已經互不相干的兩個人如何曾經有過交匯。在《她》,從無至有的過程,走的是感情上升的迴路,有過期待與曖昧,見證過交往時的甜蜜,而作為旁觀者,瞥見了縫隙的出現與擴展,成為了二人無法忽視的現狀。在那一刻,銀幕上下的人有著共鳴。⠀⠀

在《回》,我們經歷的是另一種情感。是似有還無的日常,從疫症開始,口罩是必須的配備,檢查體溫搓手液是必然的動作,就像我們刻下的生活。野原葉(伊藤沙莉)駕著的士載著乘客從起點通往目的地,佐伯照生(池松壯亮)扶著燈光讓焦點對準主角,互不交錯的人生。直至晚間的一趟車程,被取消表演的樂手,在晚間等待客上的司機,趁著打掃完畢後踏上舞台的前舞者,終在7月26日的劇場遇見 ── 以為是故事的起點,後來卻發現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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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結局開始,追溯一段感情的始末,殘忍之餘,有點唏噓,是曾經並排又變成平行線的關係的解剖,何以曾經相愛,何以無可挽回,而現在的日常究竟由幾多無奈而組成。這是7月26日的故事。一年一度回到屬於這兩個人相識,也是照生生日的日子。同樣的起床餵貓做晨操走落樓梯遇上等老婆的男人,看似一樣的生活,但留意細節時卻見證很多改變,是時間上的,也是關係上的 ── 不變的或者只有觀影的品味,占渣木殊的《世界呢分鐘》(Night on Earth, 1991)的海報被掛在牆上,影碟不斷播放,還有照生對生日的不太重視。⠀⠀⠀

喜歡《回》,在於前段的「日常」與後段的「過去」相比的落差,是確實感受當中的無奈 ── 今時今日,大家照常(在疫情下)生活,那些看似無聊的生活習慣,是無可安放的感情的延續,帶著過往與某個人生活的痕跡。這些痕跡,有見於Line的大頭貼,還有那個一直藏著的髮夾,還有某一齣曾經一起看過的電影。這種日常拍得好看,導演兼編劇松居大悟居功至偉,演員的火花同樣出色。鏡頭置在同一位置,沒有過多的剪接,見證著池松壯亮與伊藤沙莉的情感的變化 ── 那種無以名狀的,那種無法宣泄的,那種甜蜜細膩的,一一呈現。

主動而坦白的葉與受挫而寡言的照生,二人的錯過既是命運的際遇(照生的受傷),也是性格使然的結局 ── 是的,葉本來就不是被照生的才華吸引,她才能說出「無論照生變成怎樣,她都喜歡」的情話,而對無法再跳舞的照生來說,這一番話過於坦白,也忽視了他的無助。但是,性格不合不會洗擦一起時的悸動,不會把他們相處的日子化為烏有。就如初見的那場舞,以及最後的共舞,都在說明二人的關係,只在某一個時刻,他們走到掘頭巷,傷害了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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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殘酷的。一樣的日子(7月26日),一樣的場景(的士),可以是二人確認關係的關鍵,也可以是扯開臉皮的爭執,也可以是一個人工作時,在某個地方重遇另一個人。但是,年份不同了,的士的款式改變了,職業換了,身份也轉變了,而時間也是,終究從黑夜變回早晨,望著同一個夕陽,但說著兩個不再交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