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下的對證》(Anatomy of Fall):最後,還剩下甚麼?

看完《墮下的對證》(Anatomy of a Fall),忍不住抽一口氣。當一段關係被赤裸地展現於人前,被人抽絲剝繭地剖析評價,以辯證二人關係屬於美滿或不和,究竟還能夠剩下甚麼?

這是導演 Justine Triet 的把戲,在這齣長達151分鐘的電影中,她與伴侶 Arthur Harari 合寫劇本,花上超過一半時間在審訊上,「意圖」釐清墮樓案的真相 ── 在法國東南部的山區,一個男人從一幢三層小屋墮下身亡。附近冰天雪地荒野無人,僅有的證據在自然環境的變幻中被湮沒,唯一可依賴的證人僅是男人有視力障礙的兒子Daniel(Milo Machado Graner)。在缺乏任何關鍵的直接證據下,檢察官只得一再透過詮釋、推測,企圖把矛頭指向男子的太太Sandra(Sandra Hüller)。

觀眾一如戲中的法官與陪審團,無法知道真相如何,僅能從不同人的推論與供詞,拼貼一幅看似「完整」的圖畫。這幅圖畫的構成,部分來自事實 ── 精神科醫生提到,男人多年以來對太太不滿,又專家說明血跡測試的鑑證結果,排除了一些意外的選項;也有部分來自檢察官的動機,指出太太的雙性戀取向、多次外遇,又曾在小說中有軾夫想像,甚至播出事發前一天男人偷錄二人吵架的錄音,也意欲證明在案發當日,Sandra因引誘前來訪問的學生,引起男人的不滿。簡單來說,二人關係惡劣,她因而動了殺機。

聽著檢察官的推論,有點茫然,就像隔靴騷癢,無法命中核心 ── 即或這些事實被一一擺在眼前,究竟事實與真相之間的距離有幾遠?這些一面之詞,能不能達致所謂的真相?究竟有幾多對夫婦的關係能夠被提上法庭,被其他人抽絲剝繭,以辯證二人關係?Sandra 坐在其中,因著語言的隔閡(來自德國,法語不算流利),就成了某種邊緣,難以為自己辯護,偶爾問律師詞語的法文,甚或直接以英文辯解,由翻譯幫忙。無獨有偶,所有把矛頭指向Sandra的皆是男人,而有利的證供皆來自女人,這是不是也有某一種的取態,說明她的無助?

既然無法全然理解真相,如戲中角色所言,我們僅能「選擇」,選擇相信哪一邊才是真實。當案件的真相在這兩個半小時中不曾被說明,編導往往在重要之處留白,只以聲音揭示部分事實,如夫妻二人在案發前一天的片段中,從討論到爭執一一被展現,直至繼而動粗的部分僅剩下聲音,我們就知道編導(希望我們)關注的不是案件的真相,也不是男人的死亡,而是藉著透過一個人的死亡,追查一段關係的結束。

他們曾經甜蜜,但兒子的意外,讓兩個人的關係從陷入困局。他們因著經濟問題,搬回男人的家鄉,Sandra 頓時成為異鄉人(與丈夫與兒子都說英文);同樣以寫作為業,本能互相鞭策,但因男人無法創作,二人的差距愈來愈大,這種失衡進一步落在生活中 ── 男人自願負責照顧孩子,但心底對家庭的分工不滿,認為女人的成功來自他的犧牲,卻換來女人的否認(這裏換轉了一般家庭角色)。於是,他只能把音樂的聲浪調至校幾近如雷轟的程度發泄,也就是一開場把訪問學生轟走,現在看來就像一場有聲的抗衡。

當一段關係被理性剖析,一言一行被放在顯微鏡下,挖出平日不願對質的說話,恐怕只剩下互相仇視的終局。這些不是一朝一夕的問題,而是以年計累積,也難以劃分對錯 ── 二人同樣只看見自己的犧牲,而忽視對方的付出。是因為不忿,也因為不被理解,這種爭論固然動氣,也撼動了充滿裂痕的關係。無論是墮樓的真相如何,這同樣是一個家庭的悲劇。

當審訊愈長,橫跨整整一年,愈覺得這些事實與真相無關,對陪審團(與觀眾)無關,唯一被猛烈動搖的,僅是他們的兒子Daniel──他聽見父母的關係因著他的意外而變質,聽著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二人的不忠與懦弱。即或 Daniel 是視障人士,鏡頭多次從他的角度望向Sandra的方向(甚或對望?),彷彿他也藉著審訊重新認識這個眼前的人。縱然沒有太多的表情,但這或者比他失去父親這事實,更讓他難以接受,畢竟審訊被拖長,也因Sandra是作家而遭媒體聚焦 ── 他在一年之間,面對父親的離世,母親的被懷疑,甚至對父母的信任的瓦解。於是,他只能透過實驗,說服自己「選擇」一個讓不致全然失望的答案。

而他的「選擇」,或者再一次無關真相,就如那一幕兩父子在車上的對話,聲音的處理,或者證明當中的複雜性,不必然是事實的全部。我在想,經歷了這些種種,對成人而言也極為難撐的時刻,在全然崩解的關係中,Daniel還能有甚麼選擇?

恐怕也是沒有,就算二人對對方有所保留,也只能這樣選擇,然後繼續生活。

《爸爸可否不要死》(Everything Went Fine):女兒的抉擇

高達離世不久,有傳媒證實,他是在瑞士以「協助自殺」(Assisted Suicide)的方式離世。

很多人以為「協助自殺」等同「安樂死」,但依《香港好走》的作者陳曉蕾的解說,「協助自殺」與「安樂死」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協助自殺」是由病人自行執行,「安樂死」則是治療的一部分,由醫生執行當中的程序。

這裡不是說高達,也不是討論「協助自殺」/「安樂死」,而是想起一齣關於「協助自殺」的電影。O先生(François Ozon)去年的作品《爸爸可否不要死》延續張敬軒的歌詞,放在這裡有點大煞風景,倒是網上譯名《天堂計劃》更加貼切。

電影的開始,André(André Dussollier)中風入院,隨著女兒Emmanuèle(Sophie Marceau)的腳步,匆匆趕去醫院,出門幾步才發現忘記戴上隱形眼鏡;好不容易趕去醫院,姐姐Pascale(Géraldine Pailhas)已經在場,她們圍在床邊等待。行動不便的太太Claude(Charlotte Rampling)倒是過幾天以後才出現,相處不足幾分鐘,兩個老人已經相對無言。

正所謂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一家的困難,既在於父親的秘密,令兩老的關係名存實亡,更在於從事藝術收藏家,又帶點任性的父親的決定 ── 他不願意以中風的脆弱身軀,繼續活在世上。當身體看似慢慢好轉,由醫院轉去療養院之後,他已經向Emmanuèle要求 ── 他決意離開世界。

Emmanuèle一聽,自然大驚,情緒一時無法控制,就奪門而出。這種一言不合,就推門離開的情況,在往後不斷出現。在一心求死的父親,無法接受的二女兒,以及更加無法理解的大女兒之間,情緒失控是常態,更多是勸退、說服,最後吵架收場。André 偏愛Emmanuèle,太過明顯,連離世的請求也是向她說明,或者也因Emmanuèle太懂得父親,從小見證過父親的厭世,長大以後就算不太贊成,還是無奈地在網絡尋找這種選擇離世的方式。

在香港談「協助自殺」/「安樂死」是禁忌,在法國同樣不是合法,甚至協助者有機會觸犯法例,但電影沒有從道德批判看這個選擇,而是討論這一個選擇對於一個家庭(一對父女)的影響。Emmanuèle不情不願,逃避父親,在朋友開導下,還是完成父親的心願,但選擇死亡也不是易事,必須經過面談,也需多重準備 ── 立下遺囑,拍下自己無意生存的短片,也因法國沒有這類服務,必須安排去瑞士的旅程,還有離世以後的安排。Emmanuèle跟父親簡介的時候,André問了整個計劃的價錢,聽了以後還帶點頑皮地問,「沒有錢的人怎麼辦?」還伴隨幾下笑聲 ── 是的,選擇從來有代價,這個代價不是一般人可以承擔,André沒有經濟困難,輕鬆地過了第一關。

在討論「協助自殺」的過程中,André一直表現輕鬆,沒有半點猶豫,是因為活了大半輩子已經沒有遺憾,還是中風以後的復康太過漫長,接受不了自己的樣子,索性自我解決。母親說了一句理解,也自知沒有話語權(二人共對也就只有開場的幾分鐘),兩個女兒的情緒有更大波動,但面對去意已決的老父,更多的波動只是苦了自己。

O先生不賣奇情,平實紀錄一個家庭的矛盾同樣有力 ── 生與死始終是難以踰越的階段,何況這似是分別,由自己一手促成。看著Emmanuèle的不捨(她連老父咬了一口的三明治也沒有立刻丟掉)與掙扎(最後一刻仍然期待父親回心轉意),作為別人的兒女,身同感受,是無論如何都難以輕鬆處理的重擔。

臨別以前,André 要求看孫兒表演,決定推遲實行的日期,安排在最喜歡的餐廳吃飯,Emmanuèle心頭一喜,以為臨終之前的恐懼壓倒父親求死的心願,沒想到還是無法如願。是的,就算歐洲人的想法更加前衛,家庭的牽絆也不如華人,但始終是家人,這種提前的離別,還是叫人神傷。

我們見證的是一個老人心願的實踐。在Brahms的音樂陪伴下,他在瑞士完成人生的最後一程,但無可否認的是,對兩個女兒來說,這一切都不簡單 ── 因著理解,因著相信,也是因著愛,最後選擇接受。這或者正是電影最直接的意見。

Emmanuèle是作家,老父臨離開法國之前,跟Pascale說不要跟妹妹說,這可以是一個寫作題材。以為是普通的一句對白,一個父親的玩笑,最後,看到credit的時候,赫然發現故事根據跟O先生合作多次的Emmanuèle Bernheim 的小說改編。離開戲院之後,忍不住想要是同樣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又是否能夠如此輕易接受?

《迷你孖媽》(Petite Maman):反樸歸真的穿越小品

《迷你孖媽》短小精悍,片長僅七十二分鐘,演員不夠十人,說一個橫跨三代的穿越故事。外婆離世後, Nelly(Josephine Sanz)跟著父母回到外婆的舊居,執拾遺物。外婆的舊居,也是媽媽小時候的居所。第二日,看似如常的媽媽自行離開,爸爸只得忙著打掃,而無所事事的Nelly走往樹林,尋找媽媽小時候搭建的樹屋,卻遇上與她樣貌相似又與媽媽同名的女孩Marion(Gabrielle Sanz)。

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在無人的森林,一見如故。Marion請Nelly回家,魔法卻在這時出現,在導演沙蓮茜雅瑪(Celine Sciamma)的巧思中,穿越不需任何機關,或任何奇怪的任務,就像平日她們從樹林回家般自然,看著熟悉的玄關與小屋,僅透過簡單的線索,如牆紙的併湊,說明時空的轉移。在女孩的眼中,一切雖然奇幻,卻不需大驚少怪。二人坦白秘密的一場,沒有諸多的質疑,Marion問「你來自未來嗎?」Nelly輕描淡寫地回答:「我來自後面的小路。」

母親與女兒之間的牽絆,以至後來的修補,不需動用多元宇宙,也不必然有神奇女俠。在往外婆的故居途中,Nelly在後座為駕駛的媽媽餵餅乾,遞飲品,最後直接從後抱上剛喪母的媽媽。在關係親密的背後,女兒的眼中的媽媽,卻是長年悶悶不樂 ── 她渴望理解媽媽的憂鬱,無從問起,卻暗自擔心這與自己有關。

這場奇幻之旅,在Nelly與Marion眼中,是可一不可再。她們珍視這種的遇見,以女孩與女孩身份相處、聊天,而這幾日的相處,Marion猜想她的未來,換來對Nelly的肯定,「你不是她的負累」。

《迷你孖媽》的厲害,在於導演沙蓮茜雅瑪的想像力。不需要太多規條,也不需要特效加持,而是回到最初,反樸歸真,以簡單鏡頭交代一個時空的轉移。而且,在鏡頭下,兩個女孩的自然發揮無法拿穩的平底鍋、自製可麗餅時的興奮,也叫人著迷。

喜歡《浴火的少女畫像》(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以凝視與被凝視,描述曖昧的氣氛;面對無法公關,也無疾而終的關係,也透過眾多的細節,一再向對方證實感情的存在。第二十八頁的暗示,以及韋瓦第的《夏》,依然留在心底。

《迷你孖媽》不如《浴火的少女畫像》華麗複雜,卻是一個簡單,又觸動人心的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