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諾拉》(Anora)說不定永遠很容易

一開場,鏡頭橫向移動,一排裸露的女生在暗藍燈光下,在男人的身上扭動身體,中間僅有一塊拉簾,沒有任何私隱可言 ── 導演Sean Baker的《阿諾拉》以聲色犬馬的酒吧為背景,脫衣舞孃Ani(Mikey Madison)在男人之間穿梭,尋找著下一個客人。

Ani性感貌美,跟場內客人搭訕,從來不乏生意;私下她性格剛烈,會跟上級爭取權利,也與不合的同事爭執,相當有自己的一套。漫長的晚上結束後,她換上衣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姐姐與男友的家;晚上,又在酒吧工作,一日復一日。

Sean Baker的電影總是瞄準邊緣的小人物 ── 《跨性有話兒》(Tangerine)談到跨性別性工作者的感情失落;《歡迎光臨夢幻樂園》(The Florida Project)說到單親媽媽與女兒的相依為命;《赤色大箭男》(Red Rocket)談到曾經的情色片男星回到家鄉的雄風盡失。他們掙扎求存,彷彿不屬於任何地方。

Ani同樣如是。她沒有自己的生活,僅是在紙醉金迷的世界中,飾演充滿性吸引力的象徵。她遇上俄國富二代Ivan(Mark Eidelstein),談不上一見鍾情,也算是打得火熱,從偶爾尋歡變成了固定對手、限時旅伴,然後如灰姑娘般打破身份階段的限制,二人簽紙成婚。

Ivan的出現,打破了Ani對生活的想像。Ivan家族有錢,出手闊綽,身邊最多喜歡吃喝玩樂損友,在任何地方都被萬人簇擁。這個不需要思考未來,不需要應付家人的富二代,遇上了Ani這性感尤物,很多決定都生物性的衝動,多於理性的思考,就如Ivan在做愛途中,談到即將回俄,霎時想起可以依親居留而倉卒求婚。換上任何一個人,包括當下的Ani都知道當中的隨意而再三確認,唯獨Ivan毫不在意,還裸著身體,隨口說出「我覺得就算沒有錢,我也想跟你在一起」這類不經思考的深情表白。

縱然劇情相似,但《阿諾拉》不是《風月俏佳人》(Pretty Woman),公司總裁與應召女郎相處數日後動了真情,從此快樂地生活下去。富二代的成婚不是結局,驚動了遠在俄羅斯的父母,派出手下收拾這個爛攤子。

負責收拾爛攤子的三人組合,以東正教神父Toros(Karren Karagulian)為首,Garnick(Vache Tovmasyan)緊際其後,沉默的Igor(Yura Borisov)負責守在最後。當Toros還未到達大宅,Ivan一聽見父母正在前來就率先逃離,僅留下Ani與其他人的爭執。這場戲的調度厲害,三男一女在客廳「打鬥」,以為力量懸殊,將是暴力場口,但過程更像是憨男與烈女的抗衡,瘋狂之餘讓觀眾忍俊不禁。三人組合不是窮兇極惡,更像是為了任務湊合而成雜牌軍,而在半拉半扯之間,四人開始了尋人之旅 ── 一邊希望撤銷二人婚約,一邊期望Ivan證明他們之間的感情。

《風月俏佳人》中Edward與Vivian的關係,撇除愛情喜劇的處理,在性愛之外,也透過幾日的相處,互相凝視描繪他們之間的感情變化,甚至Vivian拒絕以被包養方式繼續這段關係,以換取生活的自由,重新出發。然而,落在Ivan與Ani之間,這種感情的變化無法被勾勒,二人的關係呈現最多的是性愛 ── 開始前、發生中,以及完事後,其餘時間也是一群人在派對享樂,又或打機之中渡過,從來沒有深入談論他們之間的一切,包括他們的婚姻,也包括Ivan家人對他們結婚的想法,都是不置可否的。

這是Ani的困局。就如戲名Anora本是Ani的名字,解作「光明之源」,卻一再被她嫌棄,只著其他人叫她Ani,彷彿也是一種逃避。她沒有學識,沒有人脈,也沒有多餘的閒錢,不見得對未來有所期望,唯一擅長的就是以性吸引異性。Ivan容讓Ani看見一個擺脫現況的機會,不再需要與家姐跟她的男友同住,甚至離開其他看不起她的同事,展現不一樣的新生活 ── 別說他們可以隨時坐私人飛機去拉斯維加斯,入住總統套房,被其他人視如貴賓。就算她對Ivan求婚前所說帶有質疑,也無法像Vivian 般拒絕對方的請求。

或者因為這樣,當四人坐在車上,在紐約街頭尋找Ivan時,Ani心裡相信Ivan,但眼神中不禁流露落寞,尤是從Igor的視角中,更見Ani的口不對心。這種虛幻,就像導演前作《歡迎光臨夢幻樂園》所呈現的,主角與女兒住在主題樂園附近的汽車旅館,就算地理位置相近,根本與樂園,甚至其中的旅客都談不上邊;換在《阿諾拉》,這裡虛幻不在於地理,而是在於人際之間,Ani與Ivan就算經常待在一起,幾星期的密集相處,有著最親密的關係,但她對他毫不認識,就像她無法理解為什麼一聽見父母前來,Ivan就隨即跑離家中。

隨著旅程愈來愈長,他們走訪不同酒吧,Ani的信心愈來愈動搖。她的強悼僅能用於Igor,一個不被他重視的「流氓」。如果凝視帶有感情的交流,這一晚Igor看著Ani的鏡頭,比Ivan以往更多,而且處處照顧著她 ── 他對她道歉,為她帶著頸巾;明明平日直接動粗,對她卻無計可施。他們的相處,放在這個處境中特別有趣,也特別無奈,或者也是導演藉此作出最具落差的對照。

《阿諾拉》不是一個現代的《灰姑娘》,沒有快樂的結局,也不算動人的過程,永遠太過漫長,激情過後,只剩下一場鬧劇。Sean Baker的厲害,在於他藉著這個看似老掉牙的故事,拍出了醉生夢死的絢爛與沒有未來的絕望 ── 對一些人來說,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回頭仍有路可以走;但有一些人,從來沒有選擇的餘地。

這種沒有選擇的自由,讓她把自己的美色視為唯一的價值。當她遇上了追求享樂的富二代,能夠一拍即合,日夜做愛;遇上一個真正關心她的人時,下意識只懂得以身體取悅對方,而無法坦承內心的感愛。若然要說,好像沒有什麼更讓人心痛。

《汪汪夢裡人》(Robot Dreams):關於「失去」的故事

跟人討論《汪汪夢裡人》的第一句,幾近是「有沒有哭?」

這齣九十分鐘、沒有對白的動畫中,以八十年代的紐約為背景,一隻單身狗遇上機械人的故事,看似與我們生活無所關連,卻又輕輕敲向很多人心底的遺憾。

《汪汪夢裡人》是導演Pablo Berger的第四齣長片,也是唯一一齣動畫。他拍攝前作《白雪公主之鬥牛場激情篇 》(Blancanieves)時,認識了Sara Varon,一口氣讀完她畫的《汪汪夢裡人》,下定決心製作電影版。他說,製作《汪汪夢裡人》,是「為了學會如何接受失去,並在失去後尋找療癒的方法。」也就是,這是一個關於「失去」的故事。

正如所有關於「失去」的故事,開始必然先談到「擁有」。在開場的幾分鐘,已經被電影吸引 ── 單身狗以「左右搏擊」的方法打機,餓了就在雪櫃拿出冰凍的意粉微波;吃飯前望上已關掉的電視螢幕,竟倒影了自己的形單隻影,於是又打開電視,看著不甚有興趣的節目。轉面望向窗外,看見鄰居與情人的互動,就在此時,他被電視廣告吸引,買了一個機械人。

機械人不負期望,成為了單身狗的最佳玩伴,不只是打機的拍檔,更像是一拍即合的伙伴。從前一個人做的,現在多了一個同伴,一起拍貼紙相、一起去公園踩Roller、一起去沙灘,愈走愈遠。

如果「擁有」是帶有主動權的決定,「失去」卻是無法預測、被動的結果。就如,當他們在沙灘玩了一整天後,機構人因機能受損而動彈不得,著單身狗先行回家。當單身狗第二天買了維修的書,取了維修的工具,直奔去沙灘的時候,卻發現泳季已過,沙灘關閉 ── 別說修理機械人,他甚至無法走進沙灘。從沙灘的情投意合至被迫分開,僅是一日之隔。

環境的轉變,一段關係自會受影響,而時間的流逝,讓他們變得不再一樣。如果曾經的伴陪與形影不離成就是二人獨特的牽絆,當他們分隔異地,隨著日子一日一日過去,就算單身狗記得沙灘重開的日期,就算機械人多次在夢中回到他們所住的街道,在無法見面時,他們不(能)是對方的唯一,也不知道對方正在經歷什麼。這種缺席在當下或者視為思念的一種,但累積下來,缺席拉開了距離。而在現實中,時間洗刷一切,也改變了環境,沙灘重開曾是重逢的期待,終將成為失去的證明。

跟英文原名的Robot Dreams,又或台灣翻名《再見機械人》不同,香港的譯名以單身狗為題,倒也有點不惑,畢竟夢裡有人的不是汪汪,而是機械人。但取名《汪汪夢裡人》,自然讓人想起《星光夢裡人》(The Artist),又或《星聲夢裡人》(La La Land)──《汪汪》與前者相同,戲中沒有一句沒有對白;但是,更多人把電影與《星聲夢裡人》相提並論,遺憾雖不相同,卻同樣刻骨銘心。

在《星聲夢裡人》中,Mia與Sebastian最終達成夢想,一個成為萬人注目的演員,一個開了自己的Jazz Club,但二人的美滿結局僅能在Sebastian彈奏時想像的「平行時空」出現;至於《汪汪夢裡人》,想念被記在一首“September”,機械人在家中按下音樂跳舞,敏銳的單身狗在街上聽著歌,同樣起舞,而銀幕的畫面,分割為二,恍如他們隔空共舞,或者也算是另一種「平行時空」。

那段在夢中走過百次回家的路,或者後來再沒有理由經過,但那首曾一起聽過的歌曲,後來成為二人共同的密碼 ── 這首歌被收錄為「機械人的最愛」,也是單身狗一聽就忍不住起舞的愛歌。就算時間流轉,他們已在他人的身邊,有些事情被記住了,從此不被忘記。

失落奧斯卡入圍,《Barbie 芭比》的顛覆與心思

小時候,對Barbie完全沒有感覺,但有如不成文規定,每個女生一生至少擁有一隻。結果,在我還沒有紋身的概念以前,已在 Barbie 的腳上寫字 ── 嗯,有點不好意思,但這是我對 Barbie 的唯一記憶。

如果不是 Greta Gerwig,或者我永遠不會對 Barbie 提起興趣。

在沒有任何的情意結下,喜歡 Greta Gerwig 與 Noah Baumbach 合編的《Barbie 芭比》── 既有品牌的宣傳成分,但編導明顯不願依書直說,藉著這個品牌的價值,講一個現代人需要的故事 ── 談性別,談定型,談個人。

在大銀幕,談性別,談定型,談個人,其實不罕見。很多電影直截表明打破固有的刻板印象,但當這個語境落在《Barbie 芭比》時,更是看到當中的顛覆與心思。

Barbie 與 Ken 本來就是充滿刻板印象的玩偶, Margot Robbie 飾演的 Stereotypical Barbie,以及 Ryan Gosling 飾演 Beach Ken 正是性別與角色定型下的受害者 ── 她不能談自己的想法,永遠只可有正向思想;他的生存目的,只為受她的青睞,卻失去自己的想法。而被視怪異的 Weird Barbie,在故事中擔任了啟蒙的角色,引導 Barbie 重尋自己,解決自身的問題。

連擁有Barbie的人,也與一般認知的無知小孩存在落差,在生活中遭遇困難。是的,在這個年代,不只成人與小孩,連玩偶都避免不了身份危機,需要尋找自身的意義 ── 唯有如此,我們才能過自己喜歡的人生,好好生活。

剛剛公佈奧斯卡入圍名單,《Barbie 芭比》失落了幾項重要的提名。雖然可惜,《Barbie 芭比》的影響,不止於此。 

《從前的我們》(Past Lives):不一定以浪漫定義的結局


青梅竹馬時隔二十四年在紐約相見,不知道二人是帶著什麼心情前往約定的地點,觀眾或是像海聖(劉台午)的朋友,以為舊情能輕易復燃,至少期望還有什麼無法言明,但是闊別的日子太長,二人早有自己的生活,築成了回憶不能跨越的距離。人生不只是初戀與遺憾,還有柴米油鹽與日常生活。就像,Nora(Greta Lee)的每一個目標中,是諾貝爾或是東尼獎,海聖都不在她的前方。

事實如此,但混合一個人的主觀想像,就容易出現偏差。《從前的我們》不只有青梅竹馬,Nora 早已結婚,有一個同為作家的丈夫 Arthur(John Magaro)。對Arthur來說,Nora 始終是一個謎。她來自南韓,母語是韓語,就算小時候已經移民,早就習慣外國生活,甚至落戶紐約,但說夢話時,總會用上最初學懂的韓語 ── 這種「距離」在Arthur的心上,留下一顆不安的種子。於是,他學韓語,認識韓國文化,拉近二人之間的(或者沒有正式影響二人關係的)間隔,但海聖的出現,就如一個恐懼的具體展現,讓他的不安生根成長。

有一晚,Arthur 在床上問Nora,「如果我們沒有在那個寫作營中相遇,如果我們那時不是剛好單身;如果我們不是剛好住在紐約;如果我沒有對你的寫作提出指導;如果我沒有在你綵排時,聆聽你的不滿……我們是不是或者不會一起。」

他說的一切所謂巧合,不能簡約為巧合,更不是能隨便被任何人複製的經驗;更不用說,一個人向另一個人坦白內心的不安,究竟有多麼的困難。一個願意坦白,一個願意回應,也就說明二人的關係,不是任何人輕易取代。螢幕下的我,就這樣被打動。

喜歡《從前的我們》,在於編導Celine Song藉著大量的留白,拍出老朋友多年重遇後,混雜的遺憾想念與期待,同時以一個很成熟的手法處理了其他劇本視為危機的情節。這裡或者有有緣無份,或者有無疾而終,但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不是只有線性的前進,不是只有浪漫愛情。經年以後,就算能泛起漣漪,不一定簡單歸類為愛情。倒是有些人,沒有以年輪劃上的刻骨銘心,卻在日復日的生活中,互相累積微小而實在的片段,終成為陪伴左右的伴侶。

《從不,很少,有時,總是》(Never Rarely Sometimes Always):無助的時候,被惡意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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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最高法院正式推翻墮胎權保護後的一天,重看Eliza Hittman導演《從不,很少,有時,總是》,心情複雜。這是一個關於未成年少女Autumn(Sidney Flanigan)穿州過省墮胎的故事,在無法讓父母坦白,而州份對墮胎規定不一時,只得與表姐Skylar(Talia Ryder)帶著手術費坐客運去紐約進行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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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一直跟著兩個女生,拖著行李箱上落樓梯,在不同診所登記,進行不同檢查,木無表情的倦容下,是這刻的不知所措,也是對未來的茫然。二人走在陌生的城市,花最多時間的不是標誌性的地標,而是被視為非場所的車站。擺在眼前的是無法預計的未來,因著城市與鄉鎮的醫療水平的差距,因著對手術的想像,教這趟旅程充滿著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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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各種不確定性,二人偶而互生悶氣,整體來說,卻異常冷靜,直至手術前與工作人員的傾談,始說明事實不是如此。鏡頭一直對準Autumn,隨著問題愈來愈私人,如「你的伴侶曾毆打你、掌摑你或傷害你的身體嗎?」、「曾發生強迫性行為嗎?」雖說答案只有「從不」、「很少」、「有時」、「總是」四個選項,卻從她閃避的眼神,左右言他的答案,證明她的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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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問卷調查,是手術前的必須流程,確保這是她沒有遭受其他壓力,但這也是她自事情發生後,第一次被成年人真切的關心 ── 在無助以外,她終於流下眼淚。在這之前,見證她的生活上充滿各種惡意 ── 她在舞台上唱歌時,有男生大叫「蕩婦」;與家人相處時,父親一直對她拋出冷言冷語;在超級市場工作時,經理一直藉著職權非禮與騷擾;甚至在診所透露墮胎的念頭時,醫生立刻播出墮胎過程的錄影帶。回到最初,也別再追問,為什麼只有她一人獨自面對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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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不同的惡意,或者是很多女孩在成長過程中的共同經歷。這些惡意,有的是無心之失,有的顯而易見,有的以關愛為名,有的假借玩開笑之名,不論哪一種,都是不足為外人道的傷害,需要獨自承受,卻難以拒絕。這不是殊例,她不是唯一,甚至不是電影裏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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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墮胎,很多人說是「Pro-life」與「Pro-choice」之爭,但「Pro-life」與「Pro-choice」的背後,究竟是誰承受當中的種種?推翻墮胎權保護以後,女生要面對什麼,恐怕不是一句「Pro-life」就能說得通。而美國將會迎來什麼爭議的判決,又是另一個需要展望的問題。有網站整理各州份對墮胎權保護的法律,一夜之間,十多個州份立刻或準備修訂法律,迎來更加嚴格的限制,而網絡上流傳了一句話,或許更接近真象:「You can’t ban abortion, you can only ban safe abortions」。

《歡迎光臨夢幻樂園》(The Florida Project)樂園終究只是夢幻,並不存在

導演Sean Baker前作《跨性有話兒》(Tangerine)以iPhone拍攝了跨性別人士不被直視的一面──販賣肉體的辛酸,感情上的情海翻波,拍出城市中隱然的一面;《歡迎光臨夢幻樂園》依然探討社會上弱勢的一群,卻換上截然不同的色彩。

若然說《跨性有話兒》的隱藏是藏於黑夜的一隅,《歡迎光臨夢幻樂園》彷彿屬於日頭──小孩,彩色,藍天白雲,視覺呈現的是一幀夏日休閒的畫面,只是這種呈現僅於假象,而不是本相。

故事設在佛羅里達,一個以休閒、渡假著名的地方。那裡屹立著一座座的主題樂園,包括最有代表性的迪士尼樂園──但是,故事不是發生在迪士尼,而是鄰近於迪士尼的Magic Castle,一間有著主題樂園式名字的汽車旅館,甚至與另一間汽車旅館Futureland相近,幾間汽車旅館併在一起彷彿建構著另類的主題樂園。

迪士尼與一眾主題樂園營造的夢幻是短暫時的。這種短暫是源於地方的功能,對於一班來自各地的遊客來說,佛羅里達僅代表主題公園,一個逃離現實的地方,如渡蜜月的新婚夫婦,陪家人前往的家長。他們追求的是霎時快樂,務求製造回憶,這與汽車旅館中的住客所理解的佛羅里達不同,他們的狀態是長久的,而這裡也是他們的現實──當旅客一批接一批前往樂園,然後又回到自己的城市時,他們一直在樂園以外掙扎求存。

撥開新髹上的紫色油漆,走近這座汽車旅館,細看當中單位裡的人事物,讓這個故事更為諷刺。童話與悲劇只是一線之隔,故事以住在汽車旅館之間的小孩的視角開始──Moonee(Brooklynn Prince)與鄰居Scooty(Christopher Rivera)和Dicky(Aiden Malik)三人一伙。一開場,他們奔跑,追逐,玩口水,惹怒了其他住客。沒有半點害怕,反而吐出句句惡毒的粗口──看下去完全不似未夠十歲的小孩,展現了他們的非比尋常。

從小孩再回望他們的家庭,以至他們所住的汽車旅館,或能理解一二。汽車旅館建構的一切看似穩定,如與租客相熟的經理Bobby(Willem Dafoe),還有那班看似朝見晚見的相熟住戶,但這裡的連結其實極為脆弱。如Moonee與她媽媽Halley(Bria Vinaite)的生活,雖說她們一直住在Magic Castle(以至長期的323號房),卻每星期沒有例外地為著房租苦惱;也如Halley與其他住客的關係,前一陣跟Scooty的媽媽Ashley(Mela Murder)互相照應,下一陣子就因而反目。

又,以Moonee與她的玩伴為例。他們相熟,卻因家庭緣故隨時切斷聯絡,Dicky突然要搬離,Scooty也突然被媽媽禁止出門,但同時又沒有因由地認識了其他人,如與住在Futureland的Jancey(Valeria Cotto)。這些關係一直流動,沒有平穩的一刻,也說明了這一群人的生活狀態。

甚至談到後來,連Moonee與Halley的母女關係也懸於一線。因著疏忽照顧,因著Halley無可奈何的 選擇,二人被迫分開,這也成為了戲內最讓人心痛,卻又是兩個新演員Bria Vinaite與Brooklynn Prince最重要的發揮。

這種長久無法改變卻又不隱定的狀態正是電影最想呈現的氛圍。對於成人(就算是很不成熟的Halley)來說,就算不安於此,卻又無路可逃,最後唯有視這為一個避難之地(Bobby也是一個逃避家庭而處身這裡的男人)。即或有Bobby一夫當關,處理不同的問題,三教九流,還有街外人自出自入(變態佬),說明汽車旅館始終不是一個理想的居住環境。

但是,在導演的鏡頭下,以小孩的眼光重看這個地方,沒有想像中差。打算蜜月旅行的女人大數汽車旅館,連一晚也不願意留宿,但對於Moonee與同伴,這裡是他們生活的地方。他們遊走汽車旅館之間,沒有進入樂園的機會,卻依舊開心,甚至嘗試以此對比於迪士尼的快樂(Moonee與Jancey坐在大樹中的一幕)。

小孩的理想破滅不在於出身,而是在於分離。政府人員意圖把Moonee與Halley分開,為Moonee安排一個更理想的成長環境,而這成就了電影中最夢幻也最讓人心碎的一幕──以iPhone拍攝這個虛想的場景,兩個小孩牽著手逃離了現實走進了迪士尼,汽車旅館與迪士尼終究連成一線,打破了整齣電影所營造的隔離。這個打破究竟是真實存在抑或僅是一種補償?這為電影添上了觀眾的思考空間,而我傾向後者,視為創作人對基層最輕描的關懷,也唯有如此,把這個故事說得圓滿。

夢幻樂園就算夢幻,終究是屬於一些人短暫的回憶,但離開樂園,回到現實,看到的只有更多無可奈何。《歡迎光臨夢幻樂園》是一個以糖衣包裹的悲劇,這是電影厲害之處,聚焦在販賣夢想的主題樂園以外的現實,色彩依然繽紛燦爛,只是當我們走近,逐一凝視,揭開披著的外表,就能看到內裡一層接一層讓人不忍直視的霉黑。當很多人的眼目只注視快樂、豐富的假象、享受生活,有人每晚在樂園外生存,頂多在水池旁邊看著迪士尼每一晚的煙花,享受這種不屬於他們階段的機會。

導演Sean Baker的注目不只是低下階層,更探討了基層與都市的分歧──這不只是諷刺,也是一種對抗,把漏洞揭露。透過一對母女的故事,把城市裡很多問題一一探討。對於很多人來說,夢幻樂園是真實存在,至少在某個時刻曾經走進其中;但對有些人來說,夢幻樂園終究只是夢幻,並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