役所廣司大師班:準備充足,就有嘗試的自由

看完《新活日常》(Perfect Days),迎來役所廣司的大師班,由陳健朗擔任嘉賓主持。大師班從《新活日常》談起,必然談到作為演員的他,如何揣摩角色、會不會想再挑戰導演崗位,也談及他的生活習慣。約莫一小時,時間不算長,總見役所廣司時而低頭,總是慢慢吐出答案,真誠的,幽默的。

在拍攝《新活日常》以前,為了了解清潔工人的工作,他跟著清潔工人工作,請他們指導當中手勢。是的,與另一個大師班講者宋康昊的準備不同,役所廣司說每次遇上角色有特別經驗,都會預早嘗試、了解。他笑說,指導期間,清潔工人讚他有天份,問他什麼時候真正來工作。

談到仲代達矢(役所廣司正是在這著名演員引薦下出道),是不是為他打好演戲的基礎。役所廣司說,那個時候,很多人都模仿仲代達矢,而他是其中一位,卻被觀眾(有指是被師匠)責罵,於是他開始尋找自己的特色,如有意識地留意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的說話、語氣與小動作。

每個導演都對演出有不同的要求。他會以自己方法演一次,再思考其他的可能性。在片場中,你會遇上不同的導演,有的不會指導演員,說「這是你的工作」,有的會給予意見(後來補充,有的導演不聽還好,笑)。除此之外,他也問其他人意見,而不是從頭到尾只以自己的方法演出。

聽役所廣司分享,他總是謙虛地談到他的演出,談到他的工作,就像一個努力實踐夢想的人,而不是一個早在國際上享負盛名的演員。談到1995至97年間,他接連演出多齣經典作品,如《鰻魚》、《談談情跳跳舞》,他說那段時間是他希望以電影演員立足影壇的時期,而很多工作人員同樣為著日本電影而努力,就算預算不夠仍然盡力拍攝;談到他會否繼《蛤蟆的油》(2009)後再次執導,他說下一次不想自導自演,而是期望專注在導演的工作,也曾發展很多計劃,卻被投資者說電影不夠商業因而沒有下文;談到他演出的經典作品,他說若五十年後,仍然有人翻看他參與的電影,那就無憾了。

說到日常生活,他總是帶點靦腆地說,自己的習慣都是壞習慣,每日必須飲酒,又強調這兩天因與觀眾朋友見面而不能飲(有指是不需要飲),也談到年輕時從不自律,要不就會拍更多的電影,更早獲得成功。

最後,役所廣司說,拍攝之前,準備充足,就有自由去嘗試不用的效果。陳健朗追問,有沒有試過未曾好好準備,就到了片場拍戲;役所廣司立刻說,「有有有……」,接著再說,「我會好好反省,但真的有。」

明明在說認真的話題,明明慢慢地回答,但現場的笑聲此起彼落。短短一小時,就能明白為什麼役所廣司如此受人喜愛。

圖片取自「香港亞洲電影節」Facebook 專頁

宋康昊大師班:努力維持自己的空間

下午,在浸會大學大學會堂參與宋康昊大師班,由鍾雪瑩擔任主持,林嘉欣擔任嘉賓主持。

從宋康昊如何入行談起,當劇場演員的時候,因著前輩的邀請,而參演了洪尚秀的《豬墮井的那天》,開始他的電影演員生涯;談到為什麼這麼多導演多次與他合作。他笑說,自己不靚仔,可塑性較高,而且觀眾見他如同自己的朋友,更有親切感。

至於談到他如何揣摩角色,不同於有些演員事前透過體驗理解角色,他傾向自行尋找角色的特色。他說演員的工作,就是呈現大眾平日沒有注意的細節與臉孔。觀眾希望從角色中看見自己的影子,而演員要做的,就是尋找當中的答案,不能交出意料之內的答案。

宋康昊謙虛有禮,經常掛著微笑,整天說「多謝晒」(偶有派心);聽見別人的讚賞,也是笑說謝謝大家賞面。偶爾會開玩笑,但更多時間認認真真回答問題。或者,早就習慣面對不同的提問;也或者,作為演員有很多事情不便明說,當談及與其他導演演員的合作,或是比較不同經驗時,總是被輕輕帶過。有點可惜的,大師班雖然豐富,但不會有那一種靈光一閃的亮點。

而整日最喜歡的一段,是宋康昊分享他的休假活動。他說,自己沒有什麼嗜好,放假的時候,要待在家中,什麼都不做,需要空出一段空間。所以,他不會一直看電影,不讓自己的腦海一直思考戲內的一直,努力維持自己的空間。

《窄路微塵》:疫情時代,他們的委曲求存

《半邊人》的張松柏曾說,「想拍一部能夠反映我們時代的電影。不然的話,你想想看,許多年以後,人家都不知道我們存在過。」但是,我們深知,在這個年頭,拍一齣反映時代的電影毫不容易,就算與政治運動無關,累積下來的集體情緒複雜、無邊,也難以描繪。

這種情緒狀態,不是幾句對白精句就能說明,也不是幾個偶像出現就能化解,而是一種藏於眾人心底、難以言說的無望 ── 這種無望,若是化為具體的象徵,可能是彌敦道兩旁的雙餸飯(與門外排了幾圈的人龍),或者是牆上沒有重新塗擦的斑駁痕跡,又或是路上無人,以及處處貼上「租約期滿」的油尖旺。林森的《窄路微塵》嘗試捕捉這幾年香港的集體狀態,在疫情的初期,在很多人舉家移民同時,更多人在城中委曲求存的卑微生活。

一對住在劏房的年輕母女,一個小型清潔公司的老闆,猶如兩顆微塵相遇,處境看似不同,但在大環境下,擺在眼前的同是各種徬徨。只是在生活中掙扎的人,不見得害怕疫症,而是擔心實際生活 ── 如何賺錢交租食飯、如何維持公司營運,就算購買(偷取)防疫物資,他們都不盡是為自己著想。於是,他們照樣工作,照樣外出,休息時會拉下口罩,吃飯前不會消毒洗手,倒是回家以後,窄哥(張繼聰)會立刻洗手,Candy(袁澧林)會全身消毒。

或者如此,在疫症的大環境下,政府實施多項防疫措施,如限聚令、娛樂場所封閉、禁止晚上堂食,對他們影響不大,細朱(董安娜)在圍封的公園自得其樂,而窄哥與Candy每個晚上繼續工作。若然有什麼不同,或者是晚上的香港(工作時間只是晚上九、十時),沒有以往的熱鬧,路上沒有幾個人,又或是他們清潔的地方,見證著城市的興衰 ── 專做外賣的熱狗店、老闆準備移民的茶餐廳,還有醫務所、Party Room、幼稚園,不也是疫情中受著不同影響,必須在門口貼上各種「已用XX消毒塗層」、「光觸媒」等認證,換來客人的安心出行的地方?

兩顆微塵在窄路相遇,可以是重新開始的起點,也可以是無法向前的開端。窄哥對Candy、細朱的照顧,既是他在寂寞中的一種寄托(甚或期待),也確是換來Candy的重新做人。但是,擺在我們眼前的,畢竟不是happily ever after的童話故事,學習做好人的道路上,有很多不同的選擇,一次致命的失誤,就能推翻之前的各種努力(袁澧林幾次面對張繼聰的質問,從質疑世界不公的反駁至無法辯解的道歉,都非常好看)。《窄路微塵》的溫柔,不在於容許錯誤的發生,而是錯誤以後,仍然容許接納。

電影沒有說明窄哥的前事,但從他跟母親、朋友的相處,甚或母親離世後,他與Candy在海邊的一幕,說明他的內心敏感的部分 ── 那一幕,Candy抱著窄哥,鏡頭慢慢移向貨車,配上黃衍仁的配樂,拍出了無法宣洩的哀痛。或者如此,就算無法換來Candy的承諾,甚至她根本一無所知,窄哥仍然體諒這個仍然年輕的單親媽媽,以及那個跟著媽媽背後,學習一言一行的反叛小女生。他默默承受不屬於他的控罪,把賣車換來的錢給她們,早就超越一般擁有的愛情,更像是一種淪落人的扶持,不想年輕的女生放棄自己,不想年幼的小孩繼續漂泊,在品流複雜的地方成長。

這種的寬容,在這個社會中早是另一類的童話。這類童話,不是在疫情中辦清潔公司,風生水起,二人從此不愁衣食;相反,寬容未必帶來好結果(就如窄哥的公司最後結業),未必實質換來什麼,卻又換來一個可能 ── 一個讓行差踏錯的人有重新做人的可能。

這種可能,需要時間發酵,偶爾失望,偶爾不解,也不肯定後來變成如何。是以,在大銀幕上,二人無法擺脫困難,繼續求存,Candy在鬧市賣手搖茶,窄哥走到赤柱當保安。幸運的是,Candy虛心學習,跟著說「多謝晒,拜拜」,而窄哥還是以赤子之心對待一切,在疫情期間,拿著水桶、地拖把嘔吐物清理,不等明日清潔工上班才處理。

很多人說,導演林森與編劇鍾柱峰善良,這或者就是原因 ── 在最困難的時代,在無人相信的地方,仍然相信良善,相信這𥚃可見微光。是以,《窄路微塵》的角色雖然無助,但不致走向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