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談的那場戀愛》:在一個騙局中,找到一個希望他安好的人

「你信不信,其實是我先欺騙他?」

《我談的那場戀愛》開場不久,就揭破這是一個「騙局」 ── 兩個警察衝上余笑琴(吳君如)的醫務所,要求她協助調查。擺在眼前的一切,連繫在新聞認知的網絡騙案,很容易認定余美琴一如其他受害者。就算她跟警察(蔣祖曼)強調自己不完全是被騙時,更讓人僅為了自尊的辯解。

電影以雙線發展,余美琴與「少年」李偉祖(張天賦)協助調查,二人皆借著警察的質疑,解構與對方的關係 ──  余美琴解釋這是一場戀愛,李偉祖談到他們之間的牽絆,似乎都在描述事情的發展,但意圖從中力證他們的感情。

電影以網絡情騙為背景,但焦點不在詐騙。是以,電影呈現的整個網騙集團,從辦公室的佈置,即或置於工廈內,仍然明亮整潔,甚而裝潢與舊有的成衣公司配合(如顯示業績的絲帶),以至對兩個靈魂白先生(陳輝虹)與瓊姐(鄧麗欣)的描述,都不是大奸大惡,甚至呈現了他們有血肉的一面 ── 網騙是結果,當一個又一個實例擺在眼前,但被騙的人數與金額仍然上升,就證明當中存在缺口。是以,主創團隊沒有責怪受害者的輕忽,也沒有義正辭嚴批評加害者,而是以浪漫喜劇的方式切入這事件,他們關心的是,為什麼有這麼多人落在陷阱?他們正在追求什麼?

余美琴的寂寞是眾人可見的。她喪夫數年,身邊僅有一個朋友(谷祖琳),但也不是事無不言,至少不曾談到丈夫的秘書,也沒有談過「法國工程師」 ──這兩件事同樣與她的感情生活有關,而且如,這些情感上的失落,一直纏繞著她,但她就沒有分享。至於身邊其他人,都是跟她工作有關,以至客戶 ── 在這些人面前,她是專業的,是女強人,負責解決問題。於是,她在網絡上與陌生人傾談,比起現實中跟朋友聊得更坦白。當這個人介入她的生活後,願意跟她分享自己的一切,又對她的日常感興趣,就敲中她心中最軟弱的部分。就算漏洞如何明顯,她心中築構的戒心也逐漸鬆懈。

「法國工程師」是網騙集團塑造的虛構人物,借用了某個人的社交媒體,由李偉祖「飾演」。李偉祖不是的詐騙老手,反倒是一事無成的青年,被女朋友嫌棄,沒家可歸,誤打誤撞加入了網騙集團,第一個負責的個案就是余美琴。他欺騙了余笑琴,但日復日的交談中,他隱藏在虛假身份背後,與對方建立了一種關係,這種對他的依賴是現實中不曾遇過 ── 即或是虛構的,卻產生了一種成就感,也讓他共情了對方的感受,不忍再欺騙對方。

編導藉著兩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角色,一個是成熟、寂寞的專業女性;一個是沒有方向的頹廢少年,同樣面對現實的失落,把情感重心投放在虛擬世界當中,說明他們對於「被理解」的需要。這個虛擬世界,就算只以文字維繫,就算對方暫時不在身邊,都成為了比現實中更重要的喘息空間。

從旁觀者角度看網絡騙案,著重數字的損失,難免過於清醒。《我談的那場戀愛》就算以警察掃蕩詐騙集團為終局,也必然浪漫化當中的過程,但何妙祺與陳慶嘉的劇本,本就不是探索社會議題,而是藉此談到這個世代的「寂寞」與「空虛」── 不分性別,不論年紀,不理學歷。他們尋找不同方法,意圖擺脫內心的空虛,網絡交友只是其中一種方法,就如瓊姐的喜歡戀愛或者也是,甚至健身、跑步也是。若然如此,有誰能高高在上批評角色愚蠢?

初次執導的何妙祺交出一份不錯的功課。有說《我談的那場戀愛》的獨白太多,很多情節都靠主角說出來,也有說余笑琴與老公(張錦程)的感情描寫不足,甚至「少年」的人設根本不可能假裝專業人士,這些都是事實。但是,至少看電影之前,沒有人會把吳君如與張天賦並置於一起,更不會聯想任何感情瓜葛,但在戲中,他們在一起的畫面是被理解的,余笑琴的選擇不會被質疑,甚至「少年」的動情也是被明白的 ── 角色的經歷,讓大家跨越了演員的自身,成就了這個故事。

縱然他欺騙了她,但在這場騙局中,他陪她解決了一個埋在心中幾年的問題,他們也各自找到一個希望對方安好的人 ── 願對方安好,或者就一場無疾而終的戀愛的最佳證明。

突破與張力 ── 名家講座:Zar Amir

電影節踏入尾聲,看了憑《聖誅》(Holy Spider,台譯《聖蛛》)榮獲康城影展最佳女演員Zar Amir自導(與Guy Nattiv合導)自演的新作《柔道場的風波》(Tatami)。Zar Amir 飾演的柔道教練Maryam帶著隊員Leila (Arienne Mandi)代表伊朗參加世界柔道錦標賽,爭取首面金牌,但因有機會與以色列代表對戰,被政府要求退賽。

由於伊朗不承認以色列國,禁止伊朗運動員與以色列選手對賽,而違反禁令的運動員將被終生停賽 ── 這是創作的背景。故事僅是一日之間的事,圍繞著Leila與教練的選擇與掙扎,黑白畫面下,呈現了某一種張力。Zar Amir後來談到黑白就像是威權下的世界黑白分別,當中的人期望打破當中的框限。

Zar Amir出席映後的名家講座 ,由Anke Leweke主持,林嘉欣擔任嘉賓講者。她分享拍攝《柔道場的風波》的過程,談到澳洲的奧斯卡外語片代表《伊人敢自強》(Shayda)的拍攝點滴,也談及她對電影的看法與參與。

Zar Amir 的分享難得,談到離開國家重新生活的不容易,也說這些經驗對創作與演出的重要;幾度提到對電影的熱愛(學習擔任不同崗位),珍視有機會跟不同導演、在不同國家拍攝的機會。

她也透露,除了演出,未來也會繼續擔任導演。期待日後繼續有機會看到她的作品。

聞說早幾日在《伊人敢自強》映後,有觀眾問Zar Amir 的年齡,是不是拍過《聖誅》。昨日除了坐第一排的觀眾因著錄音(把電話放在台上)與拍照,幾度驚動台上與保安,其餘一切正常,不錯呢!

《歡迎光臨夢幻樂園》(The Florida Project)樂園終究只是夢幻,並不存在

導演Sean Baker前作《跨性有話兒》(Tangerine)以iPhone拍攝了跨性別人士不被直視的一面──販賣肉體的辛酸,感情上的情海翻波,拍出城市中隱然的一面;《歡迎光臨夢幻樂園》依然探討社會上弱勢的一群,卻換上截然不同的色彩。

若然說《跨性有話兒》的隱藏是藏於黑夜的一隅,《歡迎光臨夢幻樂園》彷彿屬於日頭──小孩,彩色,藍天白雲,視覺呈現的是一幀夏日休閒的畫面,只是這種呈現僅於假象,而不是本相。

故事設在佛羅里達,一個以休閒、渡假著名的地方。那裡屹立著一座座的主題樂園,包括最有代表性的迪士尼樂園──但是,故事不是發生在迪士尼,而是鄰近於迪士尼的Magic Castle,一間有著主題樂園式名字的汽車旅館,甚至與另一間汽車旅館Futureland相近,幾間汽車旅館併在一起彷彿建構著另類的主題樂園。

迪士尼與一眾主題樂園營造的夢幻是短暫時的。這種短暫是源於地方的功能,對於一班來自各地的遊客來說,佛羅里達僅代表主題公園,一個逃離現實的地方,如渡蜜月的新婚夫婦,陪家人前往的家長。他們追求的是霎時快樂,務求製造回憶,這與汽車旅館中的住客所理解的佛羅里達不同,他們的狀態是長久的,而這裡也是他們的現實──當旅客一批接一批前往樂園,然後又回到自己的城市時,他們一直在樂園以外掙扎求存。

撥開新髹上的紫色油漆,走近這座汽車旅館,細看當中單位裡的人事物,讓這個故事更為諷刺。童話與悲劇只是一線之隔,故事以住在汽車旅館之間的小孩的視角開始──Moonee(Brooklynn Prince)與鄰居Scooty(Christopher Rivera)和Dicky(Aiden Malik)三人一伙。一開場,他們奔跑,追逐,玩口水,惹怒了其他住客。沒有半點害怕,反而吐出句句惡毒的粗口──看下去完全不似未夠十歲的小孩,展現了他們的非比尋常。

從小孩再回望他們的家庭,以至他們所住的汽車旅館,或能理解一二。汽車旅館建構的一切看似穩定,如與租客相熟的經理Bobby(Willem Dafoe),還有那班看似朝見晚見的相熟住戶,但這裡的連結其實極為脆弱。如Moonee與她媽媽Halley(Bria Vinaite)的生活,雖說她們一直住在Magic Castle(以至長期的323號房),卻每星期沒有例外地為著房租苦惱;也如Halley與其他住客的關係,前一陣跟Scooty的媽媽Ashley(Mela Murder)互相照應,下一陣子就因而反目。

又,以Moonee與她的玩伴為例。他們相熟,卻因家庭緣故隨時切斷聯絡,Dicky突然要搬離,Scooty也突然被媽媽禁止出門,但同時又沒有因由地認識了其他人,如與住在Futureland的Jancey(Valeria Cotto)。這些關係一直流動,沒有平穩的一刻,也說明了這一群人的生活狀態。

甚至談到後來,連Moonee與Halley的母女關係也懸於一線。因著疏忽照顧,因著Halley無可奈何的 選擇,二人被迫分開,這也成為了戲內最讓人心痛,卻又是兩個新演員Bria Vinaite與Brooklynn Prince最重要的發揮。

這種長久無法改變卻又不隱定的狀態正是電影最想呈現的氛圍。對於成人(就算是很不成熟的Halley)來說,就算不安於此,卻又無路可逃,最後唯有視這為一個避難之地(Bobby也是一個逃避家庭而處身這裡的男人)。即或有Bobby一夫當關,處理不同的問題,三教九流,還有街外人自出自入(變態佬),說明汽車旅館始終不是一個理想的居住環境。

但是,在導演的鏡頭下,以小孩的眼光重看這個地方,沒有想像中差。打算蜜月旅行的女人大數汽車旅館,連一晚也不願意留宿,但對於Moonee與同伴,這裡是他們生活的地方。他們遊走汽車旅館之間,沒有進入樂園的機會,卻依舊開心,甚至嘗試以此對比於迪士尼的快樂(Moonee與Jancey坐在大樹中的一幕)。

小孩的理想破滅不在於出身,而是在於分離。政府人員意圖把Moonee與Halley分開,為Moonee安排一個更理想的成長環境,而這成就了電影中最夢幻也最讓人心碎的一幕──以iPhone拍攝這個虛想的場景,兩個小孩牽著手逃離了現實走進了迪士尼,汽車旅館與迪士尼終究連成一線,打破了整齣電影所營造的隔離。這個打破究竟是真實存在抑或僅是一種補償?這為電影添上了觀眾的思考空間,而我傾向後者,視為創作人對基層最輕描的關懷,也唯有如此,把這個故事說得圓滿。

夢幻樂園就算夢幻,終究是屬於一些人短暫的回憶,但離開樂園,回到現實,看到的只有更多無可奈何。《歡迎光臨夢幻樂園》是一個以糖衣包裹的悲劇,這是電影厲害之處,聚焦在販賣夢想的主題樂園以外的現實,色彩依然繽紛燦爛,只是當我們走近,逐一凝視,揭開披著的外表,就能看到內裡一層接一層讓人不忍直視的霉黑。當很多人的眼目只注視快樂、豐富的假象、享受生活,有人每晚在樂園外生存,頂多在水池旁邊看著迪士尼每一晚的煙花,享受這種不屬於他們階段的機會。

導演Sean Baker的注目不只是低下階層,更探討了基層與都市的分歧──這不只是諷刺,也是一種對抗,把漏洞揭露。透過一對母女的故事,把城市裡很多問題一一探討。對於很多人來說,夢幻樂園是真實存在,至少在某個時刻曾經走進其中;但對有些人來說,夢幻樂園終究只是夢幻,並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