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迴廊》:沒有全知視覺,如何尋找正義?

「大角咀弒親肢解案」當年轟動全港,細節早已遺忘,但對受害者的兒子先在網絡尋親,後被發現一切只是自導自編自演,依稀留有印象。十年以後,《正義迴廊》(何爵天導演,2022)以這宗案件為藍本,不販賣血腥奇情,反而以「正義」為名,究竟編導想說的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這宗案件早在塵埃落定,翻查資料,在陪審團的商議下,首被告(戲中的張顯宗)以八比一被裁決兩項謀殺案罪名成立,而次被告(戲中的唐文奇)則一致裁定兩項謀殺罪名不成立。離場以後,我在想,是不是編導對案件留有疑問,繼而追問為什麼在證據確鑿、張顯宗早已承認殺人的事實下,陪審團仍然有一票傾向他無罪?為什麼唐文奇能一致裁定罪名不成立?這樣的追問,也是在追問香港的司法制度,究竟陪審團的商議以什麼為準則?陪審團的裁決是不是就等於事實的全部?還是基於不同理由,我們始終要承認,有些判決只能依賴已有證供,卻未必符合事實?

若以這種角度切入,或者就能理解電影的取向。張顯宗(楊偉倫)與唐文奇(麥沛東)在開場不久,就已經先後被捕。電影雖不迴避血腥與裸露,偶有幾場細述當中的過程,不忍細看(而我的確無法細看),但案發經過不是重點,超過一半的篇幅放在法庭審訊,四個律師如何為疑犯辯護與指控交鋒,陪審團如何從組成至商議,並作出最後裁決。

張顯宗被捕以前已經坦承罪名,被捕以後又透過傳媒訪問大談自己的選擇,沒有迴避自己的罪名。張顯宗是自戀的天才,就算在法庭都是擺出一副不屑的模樣,彷彿全世界的人都是他的觀眾(剛好對應他的幻想,以及試鏡的失敗的變奏)。沒有人質疑他是否犯罪,是以把討論點放在犯案動機,就像他的辯護律師吳冠峰(林海峰)一直提問的是,他的犯案會不會有其他因素導致,就如在戲內多次出現的各種失敗(投資失敗、見工失敗、家庭關係的破裂),甚至對極端思想的崇拜。但是,不同於那一種意圖透過建構疑兇的動機,說明社會與環境的責任(如樓一安的《該死的阿修羅》),他根本不曾說服任何人(包括他的辯護律師,以至哥哥〔朱栢謙,而他終於不用以誇張手法演反派〕),彷若又是人生中另一場失敗的演出,無法讓他人接納。

對比探究張顯宗的失敗演出,落在唐文奇的身上,又是另一段故事。滿佈頭油、嘴角有菜,身帶異味的唐文奇,一直被說智商低於常人,但在辯護律師游嘉莉(蘇玉華)與姐姐(楊詩敏)的「協助」下,他繼續飾演這種弱智兒。說是「飾演」,是因為編導的暗示(甚至趨近明示),他不如大家所認知的欠缺認知的能力,甚至可能有意為之。而這一段成為電影的高潮,為什麼陪審團所有人傾向他是無罪?是因為唐文奇的擅於演出,以至他的姐姐在庭上聲淚俱下打動了陪審團(相對的是,他們不曾被張耀宗打動)?而麥沛東與楊詩敏為唐文奇的無罪演出了極具說服力的演出,麥沛東一邊裝作低能兒,同時讓人察覺他在演戲(這換來陪審員之一的葉蘊儀的質疑),而楊詩敏的演出極具感染力,銀幕下的我完全被她說服。

演出是一回事,真相是一回事,但在陪審團的眼中,演出可能構成了真相的一部分。在有限的資訊下,他們只能選擇相信或不相信疑犯是否涉案,而有趣的是,對於幾個律師來說,這一切又不是如此重要。他們各有立場,電影沒有進深描述他們如何籌備官司,也沒有提到與被告有深入交流。控方的兩個律師朱愛倫(周文健)與陳玉瑜(蔡紫晴)固然期望將二人送往監獄,但吳冠峰只是笑言不想為唐文奇爭取同情分,游嘉莉從第一次見面更沒有查詢事情真相,僅說「傻人可能有傻福」。他們在庭上爭鋒相對,是專業演出,但陪審團退庭商議時,朱愛倫叫他們一起吃飯,游嘉莉的反應,更像是現實 ── 他們不是如此在意真相。

有罪與無罪,決取於陪審團的判決。九人陪審團(區綽文、黃宇詩、鍾雪瑩、邱萬城、林善、黃華和、張凱娸、陳桂芬、葉蘊儀)從成立至解散以後一一被記錄,說明這一部分對電影的重要,他們如何選擇資訊,如何根據「疑問利益歸於被告」,而讓人定罪/脫罪。當年陪審團的想法當然難被認知,但在電影中一切可以重新創作 ── 他們可以是不相信司法制度的哲學少年,可以對周遭不滿的反叛少女,可以是只顧賭馬的生意人,可以是說自己什麼都不會的退休老師,可以是對年輕人不滿的老年人,可以是看見血腥畫面就想吐的OL女生……編導把九個人放在狹小空間,各為想法爭辯,甚至只流於發表意見的層面,是難得的坦白爭鋒,說明各人的思量不同,更指明當中或有的偏差(可惜的是,那一票投予張顯宗罪名不成立,始終難以說服)。

當沒有人有全知視點,尋找正義的路上是不是欠缺什麼?別說警察搜證的馬虎,如何讓大家與真相擦肩而過。我們從他們的考量,看見了各人的盲點,就算畫面中他們時而走入案發現場,走入了兩個疑犯的對話當中,二人各執一詞,他們就是無法看見真相。而這或者也是編導最想提到的一點 ── 有時候,在追尋真相的法庭,因著各種原因,都有其盲點,導致裁判不等於真像。

《正義迴廊》以奇案為藍本,探討的角度不在於奇情,而作為新導演的首語長片,片長超過兩小時,被評為三級電影,絲毫不覺兀長(好了,拍納粹的部分可以刪減,而記者的部分值得多解釋)。編劇紮實,畫面好看(有一幕開庭前畫面從右而左移動,記下了開場前各人的預備,如游嘉莉的輕鬆),剪接出色(在幾個場景中轉換),節奏拿捏得宜,但更在於整體演出的成功,資深與新晉演員同樣出色。

這一齣電影的成功,除了幕前,幕後亦居功至偉,導演何爵天以外,如編劇譚廣源、葉偉平和梁永豪;攝影師梁祐暢;剪接的李謙明、張釗(與劇中警察同名,笑)和石繕滎,而「演出拍導」毛曄穎(在家中訪問張顯宗的記者)亦應記一功,尤是在群戲中要求各個演員同時進入狀態不是易事。這些名字值得一一記住。

《明日戰記》:沒有說好故事的億萬製作


關於《明日戰記》的製作資料,第一齣華語科幻電影,耗資四億半港元的製作費,製作經年⋯⋯上映以前已經廣泛被討論,甚至被當作說辭,作為必然入場的原因 ── 所有說法,都直指這一齣電影,每一步毫不容易,是港產片(?)的異數。

事實的確如此。連場的科幻特技,從異種潘朵拉、異形怪獸、戰鬥機械人,甚至主角們的裝甲造型,衝擊觀眾視覺,而作為飲荷里活奶水長大的觀眾,這種呈現確實毫不失禮。作為一個起點,這個計劃說明,耗費很大,歷時很長,但起碼技術上不被比下去。作為初試啼聲之作,吳炫輝導演《明日戰記》中不少畫面有不少荷里活電影的影子,未必最好,但仍可理解。

主創團隊投入了大量資源處理視覺畫面,技術的確跨越了一大步,但一如大多港產片的通病,忽視劇本的重要 ── 落得畫面奪目,但空洞無物。有人說,電影沒有劇情。這種說法不公平,故事主線清晰,部隊要改造異種潘朵拉,以拯救人類,但是一旦仔細討論,就發現情節過份空洞,也無法自圓其說。有人說,電影重重隱喻,從角色名字至劇情進展,無一不是寄語香港人莊敬自強,不要放棄。雖說場景有幾分香港的設計,但這種說法無法服眾,像是憑空想像,在空白的情節上構想過多可能 ── 畢竟每一齣科幻片(英雄片),主角都是面對困難,仍然向前,《明日戰記》於此又有何特別?

若然要說電影言之有物,過分吹捧,不如坦白評論,直指強項與不足,祈望團隊下次進步,始終他們擁有很多製作人沒有的資源。團隊把重點擺在畫面設計,除了資源,還有片長,代價就是放棄了塑造人物,以致全部角色極為平面,而這是致命傷 ── 泰來(古天樂)、重生(劉青雲)與臭鼬(姜皓文)有什麼恩怨情仇,以致後來又一拍即合?臭鼬的受傷與他的退縮有沒有什麼關係?李昇(張家輝)為什麼如此執著,難道就真的一句「我就是天幕,天幕就是我」?劉上校(劉嘉玲)為什麼忽然改變立場,而放棄本來相對保守的立場?事實上,我們僅知道泰來曾經有個女兒,對重生毫無認識,是什麼導致他們如此堅信計劃?這些問題的重要,在於我們要與主角站在一線,明白他們的選擇,但在《明日戰記》中,我沒有共鳴。

也別要說,故事的不完整,引起很多問題。潘朵拉的母體與生出異形有什麼關係?為什麼部隊對異形毫無認知?機械人刑天與窮奇有什麼厲害之處,以致李昇自信滿滿?理應是戲中的重點,也是特技的部分,泰來與重生的裝甲究竟有什麼特別?現在我們看到是這套裝甲除了冇電,也易裝置失靈,而除了泰來和重生,其他人何以沒有裝備?

而劇中所謂的意外,引起的調查,更是歷年最容易的查案,幾次的按鈕就看出問題。至於所謂的Plan B導致十六萬人的離世,卻在戲內僅有功能性的作用,引不住問,明明臭鼬有一段時間在B-16區,為什麼用了那段時間插科打諢,而不花一點時間描述所謂的B-16區 ── 這些種種,都叫人無法投入故事,更別說配樂過份濫情,對白令人尷尬,以及過多主角在頭盔內誇張表情的展現。

有說電影本來長達兩小時,後因刪剪而變成現在這個版本,不知道當中是不是剪走了很多有關角色的描述。但是,以現在這個版本為準,很難理解李昇的所作所為,是如此的笨拙與簡單,很難理解泰來與重生的兄弟情與正義背後是什麼。在裝甲戰士與異形大戰之間,中央大道與維多利亞醫院之間,我期望有人願意花更多的心機說一個故事 ── 畢竟這種大製作,得來不易,但連最基本的故事都說不好,又何來讓人引以自豪?

《阿媽有咗第二個》:聚焦姜濤,進退失據

離開職場、當了主婦十多年的美鳳(毛舜筠)決定重投職場,起初以為與兒子(柳應廷)長大有關,後來才發現她早就預視家庭的危機 ── 重投工作,是自力更生,也是尋求生機,卻遇上充滿天份但懷才不遇的方晴(姜濤)。

看起來是美鳳的點石成金,說穿了更像是兩個各有包袱的人的互相支持 ── 她面對人生的轉折,十多年來的心血瞬間瓦解,與丈夫分離,與兒子鬧翻,卻成了方晴的伯樂,把他帶到觀眾面前,解開他與父親多年的心結。方晴看在眼內,他的報答不只見於幕前的勤奮,更是見於他為美鳳化解與前夫相遇的尷尬,也主動處理與子軒的誤會。

但這部電影想說什麼?是全職主婦重新投入工作後,如何平衡工作與家庭的掙扎?中年女性面對丈夫離家後的堅毅自強?還是無夢的年輕人踏上追夢旅程?還是如戲名所言,面對轉變的年輕人對母親把焦點放在他人,而忽略自己的不滿?

恐怕通通不是。女人面對家庭破碎是背景,兒子與母親的衝突是旁枝,故事像是集中說姜濤(是的,不是方晴,而是姜濤)。

方晴一角,有如為他度身訂造,從性格內向、有不願提及的過去,至出道前為熱愛跳舞的肥仔爭取媽媽的認同,被發掘後迅速成為大眾的寵兒,都與姜濤的經歷與音樂作品配合,本來無可不何。但是導演沒有為角色與演員劃出一條界線,為方晴增加有別姜濤的獨特性 ── 一站在台上,片段雖為電影而拍,但舉手捉足有如姜濤的日常演出,當中的小動作、身體律動,說是方晴,但更是姜濤。

更甚的是,導演放棄處理戲中的各種問題與衝突,而把將重點放在方晴的演唱會中,花十多分鐘,拍他換幾套服裝,拍他的舞蹈,拍他的演唱。種種在前段遺下的問題,都被略略帶過:子軒對母親的不滿,為什麼在方晴的演唱會後一掃而空?是因為他看見母親的努力,還是知道母親始終著緊的是他?他對父親的犯錯又僅是一句對不起可以打發?方晴何以放下心結,單憑一堆獄中書信而重新接納父親?這些執著與原諒之間值得更多的片段說明,而不是簡單幾句就能解決。

至於那個演唱會,說是美鳳的心血,但除了海報的字體重新設計的意見以外,我們沒有看見美鳳在背後的運籌帷幄,如何為了方晴而忽略了兒子?又如何叫子軒看見母親的付出?

所以,看完《阿媽有咗第二個》,腦裏泛起的第一個問題,是彭秀慧對劇本不夠信心,還是不願取捨,太著眼於姜濤的光芒而進退失據?

電影不是難看,但不深刻;隨著配樂或有感動,但無法深入討論,這都是可惜。Fans收貨是意料之內。電影有如姜濤的音樂特輯,從《一號種籽》、《孤獨病》,至與古巨基合唱的《愛回家》,以及為電影製作的《風雨不改》,最後的演唱會有如姜濤的表演時間,姜糖滿意,不難理解。至於姜濤若想繼續演戲,需要另一套願意他放下姜濤光環的電影證明他的可塑性。

倒是柳應廷今次不賣歌藝(只有一首英文歌作為背景音樂),不演狂人,演一個本來無事憂心,卻遭遇突變的學生,演得真摯,比起《男排女將》進步不少。與毛舜筠的一場質問戲份,也沒有比下去,叫人值得更期待他往後的發展。

毛舜筠的表現,恰如其分,倒是幾個配角更值得一讚。飾演方晴爸爸的羅永昌出場不多,但每次出場都叫人讚歎,那場懊悔得嘴巴抖動也讓人動容,而岑珈其與麗英的二人組,是二人在《教束》後再次合作,成功帶動了氣氛,極為出色。

這一次雖然失望,但我始終相信彭秀慧的編導能力不只如此,也不應只有如此 —— 她在《29+1》拍出了周秀娜的另一面,也讓鄭欣宜擺脫過往利用身形搞笑的角色,這一次也讓柳應廷展現另一種魅力。可惜的是,這一次容讓演員的明星光環蓋過一切,若能認真說故事,發掘人物性格。一定會更吸引。

《緣路山旮旯》:山旮旯的香港,直男的幻想


看《緣路山旮旯》前,先讀導演黃浩然的訪問,他說住在長洲,回家前常在中環碼頭看見在閘前依依不捨的情侶,而萌生拍一個關於山旮旯的戀愛故事。雖說香港很細,交通方便是常識,但細心留意周圍,每日動輒花三、四小時通勤的人不是少數。始終離開市區,在鐵路沿線以外,交通時間倍增。

在電影中,IT男阿厚(岑珈其)在將軍澳居住,觀塘上班,半小時的生活圈,重遇的、剛邂逅的,或有意與他發展的女生卻同住在山旮旯 ── 不是身處鐵路沿線的終站,也不是大多人認知的偏遠地區,而是更為偏僻的,需要轉乘幾種交通工具,甚或進出/駕駛需要出示禁區紙的沙頭角、大澳、下白泥、梅子林,以及澄碧邨。從這幾個女生所住的地點,就能發現導演想拍的,不是一般的愛情故事,而是想拍香港 ── 藉著很多香港人未必去過,甚至不曾聽過的地方,展現很多人一直說「我真係好喜歡的香港」的另一面。

就算在市區取景,阿厚與其他人談到最多的是有數百年歷史的茶果嶺村,談到背後曾經是石礦場,在村內歷史悠久的餐室打發時間,而這不是像其他電影中的典型香港,滿佈高樓與名車(與杜琪峰的《單身男女》相反),角色拍拖不逛商場(僅在apm外駛過),拍將軍澳也沒有天橋,而是拍了南涌的恬靜、下白泥的日落,也在長洲登上他人的環遊世界的遊艇,與艇主交流。

導演有心,《緣路山旮旯》呈現的香港,已經突破了一般電影的刻版印象,選了五個山旮旯的地方為背景,但因篇幅也因製作費所限,每一處的討論僅是點到即止。沙頭角僅是到禁區外一遊,澄碧邨只是演員以對白簡介,下白泥也拍不出其獨特之處,這些都通通可惜,尤是澄碧邨對咩姐(余香凝)的重要,以及阿厚關係的轉變都有重要的象徵,就更值得探索。僅是梅子林的一段,我們跟著阿厚坐巴士轉小巴,再徒步而體會那種山旮旯的魅力,而我本來期待看見更多通勤的必須。

甚王,導演不只希望呈現一般人口中的非典型的香港,而是記下一個好靚而曾經熟悉的香港。戲內的香港一樣問題多多,有人打算移民,但有人在日常生活中仍然一直堅持,決意留下來,研發不被重視的創科,不坐地鐵,不住太子,閒會談起舊同學Nora Lam。

若說《緣路山旮旯》有意識地展現一個非典型的香港,故事卻是回到一個典型的格局,說穿了就是直男的終極幻想。阿厚的戀愛經驗不多,或能理解為什麼一與女生獨處,就有一種曖昧的錯覺,如A Lee(蘇麗珊),甚或多年不見,再遇又能重溫以前心動的感覺,相處時自帶粉紅泡泡,如 Lisa(陳漢娜)。雖說以上兩個角色僅是阿厚的自作多情,但五個圍繞阿厚身邊的女生,個個樣子娟好以外,有的主動求愛,一再接受阿厚一再被動。

若把阿厚與五個女生的相處的模式一一討論,就能看見當中的刻板想法。就算阿厚沒有像他的兄弟把立志三十歲以前結婚生子、喜歡喱士打扮的花花(張紋嘉)視為「洪水猛獸」,與她的相處永遠帶有某一種的距離,彷彿她是奇怪、是不被接納的;面對有港女脾氣,但顯然擁有清晰目標的Mena(梁雍婷),他無法坦承相處,與對方好好溝通,僅是選擇被動終止這段關係,而他最後選擇的是擁有美貌、回歸平淡、孝順父母,而且接納他的被動的咩姐。

我們也無法從他們相處中,看見住在山旮旯對他們關係的影響。幾個女角一再說明「不覺得男仔一定要送女仔返屋企」,卻又不期然表示「很久沒有人送過我回家」、「追到以後,他們就不會送你」,但這只說明她們住在山旮旯影響與前度的相處,卻不曾談到阿厚的反應 ── 他總是開車送她們回家,願意花時間陪她們,但他有沒有因此覺得麻煩?會不會周末寧願留在家裡休息而不出門?有沒有為對方住在山旮旯而吵架?唯一一次,阿厚僅有問對方有沒有考慮搬出市區而換來拒絕,但他們隨後就拖著手回家。電影沒有談到地域上的距離對二人感情的影響,也沒有談到阿厚的通勤過程的複雜(往大澳、長洲的船程,都只是輕輕提過,這都值得以畫面交代),彷彿山旮旯是女生過去感情創傷的源頭,阿厚卻不以為然。

那麼,這種一直被戲稱為「遠距離」的山旮旯戀情,究竟為他們帶來什麼?是女生永遠的不安全感?男生無法投入時間的疏離感?而這在戲中沒有好好解說,甚至也因電影需在九十六分鐘內談了四段無疾而終,而最後終於成功的感情,無法深刻討論,極為可惜。

談到最後,正如上述提到,因為《緣路山旮旯》記錄了那一個讓人懷念的美麗香港,因為編導有心,也因為戲中齊集一班表演出眾的演員,如岑珈其、余香凝、陳漢娜、梁雍婷、黃溢濠、柯煒林、陳曾寧等,甚示麥可暉的撰稿與聲演也叫人忍俊不禁,而叫人難以一一細數當中的不足。但是,在這一切以外,我期待看到的,不是阿厚的幾段連霧水情緣也談不上的緣份,而是他在這幾段山旮旯的旅程中如何成長,他不再在一次偶然送同事回家時說「你唔偷望我點知我偷望你」的奇怪對白,不再在女朋友面前不表達自己的不滿而吞聲忍氣,任何不滿在二人關係中滋生,也願意向喜歡的女生表達自己更多,而不是讓對方向他人追問……畢竟,地域上的距離不如情感上的距離致命,若說這是一個愛情故事,這或者更值得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