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康昊大師班:努力維持自己的空間

下午,在浸會大學大學會堂參與宋康昊大師班,由鍾雪瑩擔任主持,林嘉欣擔任嘉賓主持。

從宋康昊如何入行談起,當劇場演員的時候,因著前輩的邀請,而參演了洪尚秀的《豬墮井的那天》,開始他的電影演員生涯;談到為什麼這麼多導演多次與他合作。他笑說,自己不靚仔,可塑性較高,而且觀眾見他如同自己的朋友,更有親切感。

至於談到他如何揣摩角色,不同於有些演員事前透過體驗理解角色,他傾向自行尋找角色的特色。他說演員的工作,就是呈現大眾平日沒有注意的細節與臉孔。觀眾希望從角色中看見自己的影子,而演員要做的,就是尋找當中的答案,不能交出意料之內的答案。

宋康昊謙虛有禮,經常掛著微笑,整天說「多謝晒」(偶有派心);聽見別人的讚賞,也是笑說謝謝大家賞面。偶爾會開玩笑,但更多時間認認真真回答問題。或者,早就習慣面對不同的提問;也或者,作為演員有很多事情不便明說,當談及與其他導演演員的合作,或是比較不同經驗時,總是被輕輕帶過。有點可惜的,大師班雖然豐富,但不會有那一種靈光一閃的亮點。

而整日最喜歡的一段,是宋康昊分享他的休假活動。他說,自己沒有什麼嗜好,放假的時候,要待在家中,什麼都不做,需要空出一段空間。所以,他不會一直看電影,不讓自己的腦海一直思考戲內的一直,努力維持自己的空間。

《從前的我們》(Past Lives):不一定以浪漫定義的結局


青梅竹馬時隔二十四年在紐約相見,不知道二人是帶著什麼心情前往約定的地點,觀眾或是像海聖(劉台午)的朋友,以為舊情能輕易復燃,至少期望還有什麼無法言明,但是闊別的日子太長,二人早有自己的生活,築成了回憶不能跨越的距離。人生不只是初戀與遺憾,還有柴米油鹽與日常生活。就像,Nora(Greta Lee)的每一個目標中,是諾貝爾或是東尼獎,海聖都不在她的前方。

事實如此,但混合一個人的主觀想像,就容易出現偏差。《從前的我們》不只有青梅竹馬,Nora 早已結婚,有一個同為作家的丈夫 Arthur(John Magaro)。對Arthur來說,Nora 始終是一個謎。她來自南韓,母語是韓語,就算小時候已經移民,早就習慣外國生活,甚至落戶紐約,但說夢話時,總會用上最初學懂的韓語 ── 這種「距離」在Arthur的心上,留下一顆不安的種子。於是,他學韓語,認識韓國文化,拉近二人之間的(或者沒有正式影響二人關係的)間隔,但海聖的出現,就如一個恐懼的具體展現,讓他的不安生根成長。

有一晚,Arthur 在床上問Nora,「如果我們沒有在那個寫作營中相遇,如果我們那時不是剛好單身;如果我們不是剛好住在紐約;如果我沒有對你的寫作提出指導;如果我沒有在你綵排時,聆聽你的不滿……我們是不是或者不會一起。」

他說的一切所謂巧合,不能簡約為巧合,更不是能隨便被任何人複製的經驗;更不用說,一個人向另一個人坦白內心的不安,究竟有多麼的困難。一個願意坦白,一個願意回應,也就說明二人的關係,不是任何人輕易取代。螢幕下的我,就這樣被打動。

喜歡《從前的我們》,在於編導Celine Song藉著大量的留白,拍出老朋友多年重遇後,混雜的遺憾想念與期待,同時以一個很成熟的手法處理了其他劇本視為危機的情節。這裡或者有有緣無份,或者有無疾而終,但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不是只有線性的前進,不是只有浪漫愛情。經年以後,就算能泛起漣漪,不一定簡單歸類為愛情。倒是有些人,沒有以年輪劃上的刻骨銘心,卻在日復日的生活中,互相累積微小而實在的片段,終成為陪伴左右的伴侶。

《日麗》(Aftersun):最後一次的美滿旅程

《日麗》是女兒與父親的私密的回憶,而私密的事往往只屬於一小撮人,稍為離開那個圈子,一旦成為多數,就被排除在外。現在已經與伴侶組織家庭,甚至成為人母的蘇菲回播十一歲時拍下影片,想起當日與父親卡林(Paul Mescal)的一趟土耳其之旅。

蘇菲(Frankie Corio)的記憶中,那個夏日不是毫無波瀾,她與父親吵架,最後向酒店職員借鎖匙開門,但圍繞著她的更多是,泳池、海灘、藍天,屬於土耳其的藍色。她與父親的相處,若以事物替代,是太陽油(防止炎夏的曬傷),是生日歌(請其他團友向父親祝賀),是太極拳(明明不喜歡,還是跟父親耍拳),還有很多無以名狀的對話。

她在渡假酒店,也算是自由自在,有很多自由的時間,是以有著未必與年紀相符的性啟蒙,在幾日的旅程中,親耳聽見的,親眼目睹的,還有親身經驗的(雖說獻上初吻,也談不上情竇初開)。

相比起與同年紀的女孩作伴(幾次拒絕父親的提議),她更喜歡跟其他少男少女為伍。雖然她因著年齡上的差距,格格不入,卻繼續參與其中。在一副旁觀(也無法插嘴)的狀態下,仍按捺不住心底的踴躍,彷彿進入一個與她平常人生不同的世界,至少他們擁有她所沒有的黃色的手帶。

這或者是十一歲的蘇菲,對於這趟旅程最直面的感受。

而在那個不大不小的年紀,她開始敏感自己與他人的不同,懵懂地以為自己認知眼前的一切。於是,她問父親多久沒有與嫲嫲聯絡,問為什麼父親會對已經分開的母親說「我愛你」,甚至在不滿下質疑父親何以假裝有錢 ── 問者未必有心,但聽者句句有意,而這些問題也揭示父女二人平日幾乎沒有見面。卡林早就離開蘇格蘭(或者是原生家庭),獨自在倫敦生活。

在蘇菲面前,二人相處融洽,一個大男孩形象的父親,對女兒的各種放任與寵愛,落在其他人的眼裡,誤以為二人是兩兄妹;直至蘇菲缺席,觀眾才看見了卡林的真實反應,與輕鬆渡假完全拉不上邊 ── 在陽台的孤單落寞、剪開石膏時流血的痛若、回應女兒提問的茫然、以毛巾蓋著臉的幾次深呼吸、沒有因由地買了一幅超出經濟能力的地毯,甚至一人在晚上衝進海裡,坐在床上的啜泣,這一切叫人無法忽視卡林的狀態。

他的不安,她的興奮,恰似形成一種相比。有很多父親未必願意呈現的一面,都瞞不過這個小女孩的慧眼,但父親隱藏在笑臉以下的情緒,始終不是一個十一歲女孩能夠看穿的。

旅程的結束,從機場的揮手道別後,父親轉身又走回象徵抑鬱的空間(甚至可能暗喻他的離開)。雖然導演沒有交代當中的細節,但這種渡假後的興奮與及後得知真相的低谷的落差,必然在蘇菲的心底留下一個烙印。當她走到父親的年紀,像他一樣有了下一代,好像對他的狀態,多了幾分了解。

關於那場在盛夏的親子旅行,有很多細節被置在電影以外,是女兒忘記了,還是有其他原因?普利摩.李維所說,記憶作為工具並不可靠,不僅隨時間消失,甚至自行修正。他們的相處時光,有沒有什麼是一種想望,而多於回憶?但其中看見的必然是蘇菲想念父親的各種跡痕 ── 即或二人的相處一年下來不會有幾多,即或她當日無法共鳴父親的處境,那個自顧不暇還期望女兒對他坦誠的父親,對於他日認知一切的女兒來說,始終是最溫柔的存在。而卡林與女兒的相處不多,會不會有一部分也源於他正在面對的狀態,難以在女兒面對展現美好的一面?

早在入場以前,就被宣傳語句「我活到你的年紀,才看懂陽光下的你」吸引。父女永遠是帶著時差的關係,往往造成了各種誤解,而當誤解日積月累,沒有哪一方願意解開死結,更別說期待有一日看懂對方。這些年,蘇菲卻一直在影像中,尋找父親的身影。

導演Charlotte Wells說,她從來沒想到這個創作,能令其他人得到共鳴。我在想,這種共鳴,或者來自《日麗》的留白,容讓觀眾在縫隙中,以自己的想像甚至經驗填補那些未被言說卻早被打動的細節。能夠填補的,就能被電影打動;無法填補的,就注定難以投入。

看過《日麗》的,或者對父親,對女兒之間的一切,各有解讀。但是,對於父親的抑鬱不明所以,或者可以參看這兩篇文:

蘇致亨〈弄髒電影史豪華番外篇|《日麗》這款深埋線索的同志片,比壓縮機還要稀有〉

李薇婷 Facebook post

寫在第四十一屆香港電影金像獎之前

從去年《明報周刊》的封面專題,至早兩日在網上被不斷傳閱的〈香港新生代導演通宵大對談:我們自己,定義我們的年代〉,記者與評論人不獨把從疫情復常後的香港電影屢被關注,僅視為偶像組合動員的成功,又或者報復式消費下的產物,更銳意把幾名年輕導演並置觀看,看他們與他們的作品如何述說這個時代的香港與香港故事。

過往一年的香港電影成功,有大眾對由香港首齣科幻片的追捧(如齊齊買票支持《明日戰記》),有Fans對「偶像明星」的著迷(如《阿媽有咗第二個》的晴天娃娃專場),有對「開開心心睇場戲」的偏愛(如人人也在學小喵「親一個」的《飯氣攻心》),也有對「社會正義」的渴想(如沒有人想過擁有過億票房的《毒舌大狀》),甚至對香港秘景的讚嘆(如強調#香港真係好靚的《緣路山旮旯》)。這些電影組合的賣座,正正說明過去幾年間,普羅大眾在政治訴求以外的想像 ── 我們仍然期望保存與香港的一切,支持本土製作(「香港製造」是最直接的號召),重新發現香港之美(不是Hello Hong Kong海報的背景照片),在生活中尋求一種一直信守的價值(從「天冇眼」至「天有眼」)。不能否認,《給十九歲的我》也是其中之一,側寫了時代如何改變一代女生的命運,但作為觀眾,不能以影片的重要性與可觀性凌駕於無權力者的吶喊。

幾位年輕導演交出來的作品,格局或者不如上述大多的電影(唯一類近的是《緣路山旮旯》),有的直視觀眾的情感需要,傳承香港文化、香港價值,也有內望個人經歷、個人關注。坦白說,這堆作品大多看完,不是每一齣喜歡,甚至有的難言喜歡,但是他們各自拍下一個面貌不同的香港,充滿創傷的,充滿殺意的;冷酷的,無私的;欲言又止的,喋喋不休的;希望的,絕望的……在逐漸被壓縮的空間中,保留著不同人心中的香港形象,有的形成了一種的支撐點,讓人從中得到共鳴,至少沒有被扭曲。

雖然對於這陣子幾乎每一齣電影都有長期謝票活動(有一齣甚至長達半年,連幕後的人員都出來謝票),有一種喧賓奪主的感覺 ── 不計有說有的觀眾只為在映前/映後與影人見面而提早/遲到入座而影響觀影感受。但是,相比過往的單打獨鬥,現在幾個初出道的導演,在自己作品以外的互相支持,幾名導演聯合謝票,打破了一個個獨立團隊的思考模式,確實感動 ── 畢竟,在這個年頭,還有幾多這種共同進退的群體,為著同一目標而奮鬥。

說是「寫在第四十一屆金香港電影像獎之前」,但都與今晚的金像獎無關。在一眾候選人當中,當然各有(一個/幾個)心水,但一如每次頒獎禮前後所說,每一個獎項有一套投票機制,無法滿足各人心願,如大眾投票,男主角男配角新演員可能只由一個獨攬;至於今晚,或者有的得獎者不是心中喜愛,但無他的。

期望喜歡的影人能夠上台,能夠他們在這一晚慶幸,但獎項以外,還是請大家以行動支持喜歡的電影,別再說寧願花一百幾十元看Marvel大製作,尤是現在連Marvel都很難看 ── 買票進場,支持喜歡的香港電影與影人。

這一年,我在戲院看到很多可能性。

《窄路微塵》:疫情時代,他們的委曲求存

《半邊人》的張松柏曾說,「想拍一部能夠反映我們時代的電影。不然的話,你想想看,許多年以後,人家都不知道我們存在過。」但是,我們深知,在這個年頭,拍一齣反映時代的電影毫不容易,就算與政治運動無關,累積下來的集體情緒複雜、無邊,也難以描繪。

這種情緒狀態,不是幾句對白精句就能說明,也不是幾個偶像出現就能化解,而是一種藏於眾人心底、難以言說的無望 ── 這種無望,若是化為具體的象徵,可能是彌敦道兩旁的雙餸飯(與門外排了幾圈的人龍),或者是牆上沒有重新塗擦的斑駁痕跡,又或是路上無人,以及處處貼上「租約期滿」的油尖旺。林森的《窄路微塵》嘗試捕捉這幾年香港的集體狀態,在疫情的初期,在很多人舉家移民同時,更多人在城中委曲求存的卑微生活。

一對住在劏房的年輕母女,一個小型清潔公司的老闆,猶如兩顆微塵相遇,處境看似不同,但在大環境下,擺在眼前的同是各種徬徨。只是在生活中掙扎的人,不見得害怕疫症,而是擔心實際生活 ── 如何賺錢交租食飯、如何維持公司營運,就算購買(偷取)防疫物資,他們都不盡是為自己著想。於是,他們照樣工作,照樣外出,休息時會拉下口罩,吃飯前不會消毒洗手,倒是回家以後,窄哥(張繼聰)會立刻洗手,Candy(袁澧林)會全身消毒。

或者如此,在疫症的大環境下,政府實施多項防疫措施,如限聚令、娛樂場所封閉、禁止晚上堂食,對他們影響不大,細朱(董安娜)在圍封的公園自得其樂,而窄哥與Candy每個晚上繼續工作。若然有什麼不同,或者是晚上的香港(工作時間只是晚上九、十時),沒有以往的熱鬧,路上沒有幾個人,又或是他們清潔的地方,見證著城市的興衰 ── 專做外賣的熱狗店、老闆準備移民的茶餐廳,還有醫務所、Party Room、幼稚園,不也是疫情中受著不同影響,必須在門口貼上各種「已用XX消毒塗層」、「光觸媒」等認證,換來客人的安心出行的地方?

兩顆微塵在窄路相遇,可以是重新開始的起點,也可以是無法向前的開端。窄哥對Candy、細朱的照顧,既是他在寂寞中的一種寄托(甚或期待),也確是換來Candy的重新做人。但是,擺在我們眼前的,畢竟不是happily ever after的童話故事,學習做好人的道路上,有很多不同的選擇,一次致命的失誤,就能推翻之前的各種努力(袁澧林幾次面對張繼聰的質問,從質疑世界不公的反駁至無法辯解的道歉,都非常好看)。《窄路微塵》的溫柔,不在於容許錯誤的發生,而是錯誤以後,仍然容許接納。

電影沒有說明窄哥的前事,但從他跟母親、朋友的相處,甚或母親離世後,他與Candy在海邊的一幕,說明他的內心敏感的部分 ── 那一幕,Candy抱著窄哥,鏡頭慢慢移向貨車,配上黃衍仁的配樂,拍出了無法宣洩的哀痛。或者如此,就算無法換來Candy的承諾,甚至她根本一無所知,窄哥仍然體諒這個仍然年輕的單親媽媽,以及那個跟著媽媽背後,學習一言一行的反叛小女生。他默默承受不屬於他的控罪,把賣車換來的錢給她們,早就超越一般擁有的愛情,更像是一種淪落人的扶持,不想年輕的女生放棄自己,不想年幼的小孩繼續漂泊,在品流複雜的地方成長。

這種的寬容,在這個社會中早是另一類的童話。這類童話,不是在疫情中辦清潔公司,風生水起,二人從此不愁衣食;相反,寬容未必帶來好結果(就如窄哥的公司最後結業),未必實質換來什麼,卻又換來一個可能 ── 一個讓行差踏錯的人有重新做人的可能。

這種可能,需要時間發酵,偶爾失望,偶爾不解,也不肯定後來變成如何。是以,在大銀幕上,二人無法擺脫困難,繼續求存,Candy在鬧市賣手搖茶,窄哥走到赤柱當保安。幸運的是,Candy虛心學習,跟著說「多謝晒,拜拜」,而窄哥還是以赤子之心對待一切,在疫情期間,拿著水桶、地拖把嘔吐物清理,不等明日清潔工上班才處理。

很多人說,導演林森與編劇鍾柱峰善良,這或者就是原因 ── 在最困難的時代,在無人相信的地方,仍然相信良善,相信這𥚃可見微光。是以,《窄路微塵》的角色雖然無助,但不致走向絕望。

《給十九歲的我》:永恆中的一個片段

很難形容《給十九歲的我》給我的震撼,是如歌曲 Those were the Days 對時間流逝的感慨,還是如石玉如校長在當中提出學生在校的時光都是「永恆的一個片段」的灑脫,甚或兩者皆是 ── 我們在電影院的兩個半小時中,看見一群女生的成長,也見證了香港的轉變,預期的,不如預期的。

紀錄片的源起是校舍重建,校長提出這個拍攝計劃,由張婉婷導演執導,記錄一班千禧年出生,又是唯一經歷三個校舍的一個年級,怎樣說都是很圍內的事。沒有誰想到,這樣一拍就是十年,這群女生沒有預計成為唯一經歷三個校舍的一代,最終在遠離半山地段的深水埗渡過大部分的中學生涯,迎來了動盪轉變的社會環境。在只屬於英華的敘事以外,無心插柳地記下了這一代面對的種種。

導演從中一開始,跟著她們拍攝,學校以外,也走進她們的家中,訪問她們的家人,甚至假日跟著她們與朋友相聚。這班女生的背景各不相同,有的來自中產家庭,有的在基層環境成長;有的在香港土生土長,有的是從大陸來港的新移民;有的家庭關係融洽,有的家庭破碎。她們的理想,不獨是一種「職業」/「前途」,而是那一個時刻對自己未來的想望 ── 有的期望考上劍橋大學,有的希望代表港隊出戰,有的立志考上警察,有的只是想生活快樂;有的想擺脫家人的束縛,有的只想待在家人身邊。

隨著時間的流逝,社會狀況翻了幾翻,她們也從懵懂的中一生,成為學生領袖,準備考入大學。她們的故事,不盡是眾人眼中「名校生」的故事,進入學校以後,從此一帆風順,而是必須無法擺脫人生的艱難與掙扎 ── 經歷努力以後無法達標的失望,忽然間承受同儕之間的欺凌,也有的面對父母離異後的分離,以至寄人籬下的辛酸等等。

這些種種,對於十多歲的少女來說,毫不容易。但是,在失落與眼淚以外,我們見證了她們倔強與韌力,渡過了那些未必想回頭重看的時光。例如,阿佘熬過了被同學誤解杯葛的日子,現在在大學就讀護理系;香港小姐撐過了媽媽不在身邊,又被阿姨一家無視的時間,在美國跟家人一起生活;馬燕茹離開全職運動員的生涯,但在大學以外,繼續跟私人教練練習。她們面對的一切,或者與我們的生活體驗完全不同,但那一種世界不像自己預期的不忿與不安,或者是我們必有的共鳴。也因為如此,就算我無法明白Madam以投考警察為理想,仍感受她因社會運動被迫放棄的不甘心。

有朋友問,為什麼我這麼喜歡這齣戲。在被一班少女的真摯坦誠所觸動以外,紀錄片記錄了一種可能 ── 在世代撕裂中,還存在一種理想的跨代相處,當少年展示了她們的哀愁與脆弱,成年的一方願意擁抱與接納(當然我們都看見不包容的人)。就如張婉婷在獨白時也提到,同學有時候不願意被拍攝,有時候有她們的想法,攝製隊只能充當她們的「樹洞」。就如幾個校長、副校長的表達,他們容讓她們有自己的空間與步伐。

阿佘在紀錄片和映後分享分別提到,感謝當年品學兼優的Shirley對自己的忍耐,私下把她被摘下的名字刪走(石校長聽見的反應是讚嘆,笑),也感謝有老師在課堂上看見她睡覺,沒有即時的責罵,反而私下才關心她,讓她感受到另一種接納。我們無法理解當中因由,但從她的訪談中,我們知道這些接納,讓她一步一步走出當初的迷惘。

在電影節的映後分享時,Shirley談到阿佘,她說,紀錄片只記錄了她們生活的一小部分,不代表她們的全部。聽見這一番話,有一種難以表達的感動。

石校長說,她們在學校相遇的時間是「永恆中的一個片段」,同學會繼續成長,或者成為當初師長無法預知的模樣。在永恆中,我們無法任何時候保持完美的形象,不去犯錯,不去跌倒,而身邊有人接納是怎樣的難得。

在銀幕下,有幸見證他人在「永恆中的一個片段」,也保留了香港在「永恆中的眾多片段」,說起來也是一種幸運。

但願她們繼續保持當初的良善,以及赤子之心。

P.S 1:《給十九歲的我》宣布正式上映後,吳芷寧寫了一篇 Facebook Post 〈好睇,但就係有啲唔舒服〉,提到對電影中一些做法的質疑。

P.S 2:紀錄片其中一位受訪主角寫了一篇文章,獨家給《明報周刊》刊登,表示電影團隊在沒有得到其同意仍公映作品,對她的心理狀態造成傷害,並質疑校方的做法,沒有顧及學生的權利;另一受訪主角則接受記者,表達對拍攝時的一些做法不滿,並指她在播映前沒有看過完整作品。詳參《明報周刊》的整理(內有詳細訪問)。

P.S 3:學校最終向學生致歉,並取消正式公映。

P.S 4:電影在沒有正式公映(僅有優先場放映),並且學校退出遴選下,獲得第四十一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

金馬獎:一個寬闊而自由的世界

幾年前,很多人問,沒有中國電影的金馬獎,究竟有幾大影響?

過去幾年,無論是金馬獎,或者台灣電影人,都交出了他們的答案 ── 他們依舊是華語電影圈中最具代表性的電影頒獎典禮。

隨著政治氣候的轉變,香港電影(人)與金馬獎處於一個難以言說的關係。縱然沒有明言香港電影不能參與金馬獎,但杜琪峯曾於2019年辭任評審團主席,臨時由王童導演接替;而在幾齣無法在香港上映的電影,先後於金馬獎入圍,甚至得獎以後,香港影業協會今年更向會員發信,請他們參與金馬獎前「務必三思」。是以,這一屆雖然仍有多齣香港電影入圍(大多是小本製作),但是前往金馬獎的影人並不多。

香港電影(人)或者不會再如過去兩年,在台上發表與香港社會有關的感言,也或者不再有與運動有關的作品,但是這一年的得獎名單中,看到的是更多可能。新導演的崛起,在拍好電影之餘,也有堅持的勇氣 ── 他們讓自己作品得以走過紅地氈,甚至成功踏上舞台。若然相信,這個舞台比想像中更大,更寬闊。

這是一個選擇。這個選擇代表什麼,或者人所共知。若然選擇放棄,代價或者與金馬獎無關,不是無法踏上這個殿堂,不是說無法擁有一個最高的殊榮,而是長久下來,損失了更多的選擇權。

這也是讓我在看今年金馬獎的無奈。我看見了很多在台上的真情流露,為著他們所相信的價值而奮鬥。有人會拍一個移工被警察槍殺的紀錄片,期望不再有人遭遇同樣的事;有人把布袋戲帶上金馬舞台;有人會說希望原住民的小孩以現代方式延續族群的精神,而不再囿於固有的方式。

還有很多人談到一些前輩的專業與傳承。這個獎項所呈現的,不只是一個業界/界別的成績單,更是一種價值的展現。或者如此,看到《智齒》團隊得獎上台,我總是耿耿於懷。這彷彿是一種拉扯下的犧牲品,成功報名,得以入圍,甚至獲獎,但代領人只是匆匆領獎就下台,連預備謝辭都沒有。

幾年過去,真的不用再問沒有中國電影的金馬獎有什麼影響,金馬獎仍然存在,新人輩出,好電影一齣接一齣,就如今晚很多得獎/入圍的電影都極為吸引。甚至,這一晚,金馬依然集合華語電影圈中(甚至不只華語電影圈),多位殿堂級的人物。所以說,損失的不是金馬。

談到最後,黃秋生、張艾嘉得獎,固然興奮。但我想說的是袁澧林,昨日看到她為金馬拍的短片,看到她出席在金馬入圍者的照片中。雖然今日無法獲獎,但她的世界是寬闊而自由的。

圖:金馬影展

《正義迴廊》:沒有全知視覺,如何尋找正義?

「大角咀弒親肢解案」當年轟動全港,細節早已遺忘,但對受害者的兒子先在網絡尋親,後被發現一切只是自導自編自演,依稀留有印象。十年以後,《正義迴廊》(何爵天導演,2022)以這宗案件為藍本,不販賣血腥奇情,反而以「正義」為名,究竟編導想說的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這宗案件早在塵埃落定,翻查資料,在陪審團的商議下,首被告(戲中的張顯宗)以八比一被裁決兩項謀殺案罪名成立,而次被告(戲中的唐文奇)則一致裁定兩項謀殺罪名不成立。離場以後,我在想,是不是編導對案件留有疑問,繼而追問為什麼在證據確鑿、張顯宗早已承認殺人的事實下,陪審團仍然有一票傾向他無罪?為什麼唐文奇能一致裁定罪名不成立?這樣的追問,也是在追問香港的司法制度,究竟陪審團的商議以什麼為準則?陪審團的裁決是不是就等於事實的全部?還是基於不同理由,我們始終要承認,有些判決只能依賴已有證供,卻未必符合事實?

若以這種角度切入,或者就能理解電影的取向。張顯宗(楊偉倫)與唐文奇(麥沛東)在開場不久,就已經先後被捕。電影雖不迴避血腥與裸露,偶有幾場細述當中的過程,不忍細看(而我的確無法細看),但案發經過不是重點,超過一半的篇幅放在法庭審訊,四個律師如何為疑犯辯護與指控交鋒,陪審團如何從組成至商議,並作出最後裁決。

張顯宗被捕以前已經坦承罪名,被捕以後又透過傳媒訪問大談自己的選擇,沒有迴避自己的罪名。張顯宗是自戀的天才,就算在法庭都是擺出一副不屑的模樣,彷彿全世界的人都是他的觀眾(剛好對應他的幻想,以及試鏡的失敗的變奏)。沒有人質疑他是否犯罪,是以把討論點放在犯案動機,就像他的辯護律師吳冠峰(林海峰)一直提問的是,他的犯案會不會有其他因素導致,就如在戲內多次出現的各種失敗(投資失敗、見工失敗、家庭關係的破裂),甚至對極端思想的崇拜。但是,不同於那一種意圖透過建構疑兇的動機,說明社會與環境的責任(如樓一安的《該死的阿修羅》),他根本不曾說服任何人(包括他的辯護律師,以至哥哥〔朱栢謙,而他終於不用以誇張手法演反派〕),彷若又是人生中另一場失敗的演出,無法讓他人接納。

對比探究張顯宗的失敗演出,落在唐文奇的身上,又是另一段故事。滿佈頭油、嘴角有菜,身帶異味的唐文奇,一直被說智商低於常人,但在辯護律師游嘉莉(蘇玉華)與姐姐(楊詩敏)的「協助」下,他繼續飾演這種弱智兒。說是「飾演」,是因為編導的暗示(甚至趨近明示),他不如大家所認知的欠缺認知的能力,甚至可能有意為之。而這一段成為電影的高潮,為什麼陪審團所有人傾向他是無罪?是因為唐文奇的擅於演出,以至他的姐姐在庭上聲淚俱下打動了陪審團(相對的是,他們不曾被張耀宗打動)?而麥沛東與楊詩敏為唐文奇的無罪演出了極具說服力的演出,麥沛東一邊裝作低能兒,同時讓人察覺他在演戲(這換來陪審員之一的葉蘊儀的質疑),而楊詩敏的演出極具感染力,銀幕下的我完全被她說服。

演出是一回事,真相是一回事,但在陪審團的眼中,演出可能構成了真相的一部分。在有限的資訊下,他們只能選擇相信或不相信疑犯是否涉案,而有趣的是,對於幾個律師來說,這一切又不是如此重要。他們各有立場,電影沒有進深描述他們如何籌備官司,也沒有提到與被告有深入交流。控方的兩個律師朱愛倫(周文健)與陳玉瑜(蔡紫晴)固然期望將二人送往監獄,但吳冠峰只是笑言不想為唐文奇爭取同情分,游嘉莉從第一次見面更沒有查詢事情真相,僅說「傻人可能有傻福」。他們在庭上爭鋒相對,是專業演出,但陪審團退庭商議時,朱愛倫叫他們一起吃飯,游嘉莉的反應,更像是現實 ── 他們不是如此在意真相。

有罪與無罪,決取於陪審團的判決。九人陪審團(區綽文、黃宇詩、鍾雪瑩、邱萬城、林善、黃華和、張凱娸、陳桂芬、葉蘊儀)從成立至解散以後一一被記錄,說明這一部分對電影的重要,他們如何選擇資訊,如何根據「疑問利益歸於被告」,而讓人定罪/脫罪。當年陪審團的想法當然難被認知,但在電影中一切可以重新創作 ── 他們可以是不相信司法制度的哲學少年,可以對周遭不滿的反叛少女,可以是只顧賭馬的生意人,可以是說自己什麼都不會的退休老師,可以是對年輕人不滿的老年人,可以是看見血腥畫面就想吐的OL女生……編導把九個人放在狹小空間,各為想法爭辯,甚至只流於發表意見的層面,是難得的坦白爭鋒,說明各人的思量不同,更指明當中或有的偏差(可惜的是,那一票投予張顯宗罪名不成立,始終難以說服)。

當沒有人有全知視點,尋找正義的路上是不是欠缺什麼?別說警察搜證的馬虎,如何讓大家與真相擦肩而過。我們從他們的考量,看見了各人的盲點,就算畫面中他們時而走入案發現場,走入了兩個疑犯的對話當中,二人各執一詞,他們就是無法看見真相。而這或者也是編導最想提到的一點 ── 有時候,在追尋真相的法庭,因著各種原因,都有其盲點,導致裁判不等於真像。

《正義迴廊》以奇案為藍本,探討的角度不在於奇情,而作為新導演的首語長片,片長超過兩小時,被評為三級電影,絲毫不覺兀長(好了,拍納粹的部分可以刪減,而記者的部分值得多解釋)。編劇紮實,畫面好看(有一幕開庭前畫面從右而左移動,記下了開場前各人的預備,如游嘉莉的輕鬆),剪接出色(在幾個場景中轉換),節奏拿捏得宜,但更在於整體演出的成功,資深與新晉演員同樣出色。

這一齣電影的成功,除了幕前,幕後亦居功至偉,導演何爵天以外,如編劇譚廣源、葉偉平和梁永豪;攝影師梁祐暢;剪接的李謙明、張釗(與劇中警察同名,笑)和石繕滎,而「演出拍導」毛曄穎(在家中訪問張顯宗的記者)亦應記一功,尤是在群戲中要求各個演員同時進入狀態不是易事。這些名字值得一一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