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的阿修羅》:善與惡之間的界線

看完樓一安導演的《該死的阿修羅》後,上網尋找記者胡慕情有關隨機殺人案的報導 ── 樓一安接受訪問時說,被胡慕情的報導啟發,以隨機殺人案為引子,經過十幾稿的修改,摒棄商業犯罪電影的風格,轉而探討更複雜的課題,如人性的善與惡之間的界線,以至人究竟如何生活。

讀了胡慕情的〈血是怎麼冷卻的:一個隨機殺人犯的世界〉,差不多一萬字的報導,跟著記者在看守所與安平之間來回,追尋2012年台南「湯姆熊隨機殺人案」兇手曾文欽的成長軌跡。就如前言所說,父母離異、失學失業、社交恐懼,這些種種如何讓被邊緣的人一步一步走向失重的懸崖。

不難想像,這一篇報導如何影響編導樓一安、編劇陳芯宜創作,把重心從隨機殺人案本身,改為落在犯案的人的身上,一再叩問:為什麼他選擇犯案?如果那一天有哪麼的一件事不同,他又會不會有其他可能性?

而我更想問,在編導的眼中,台灣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年輕人又是過著怎樣的日子?六個主角,有男有女,有學生有上班族,有中產有基層,但同樣孤獨無援。詹文(黃聖球)改製槍械,與阿興(潘綱大)一同畫暗黑漫畫;小盛(賴澔哲)在公務員的正職以下,是直播打機的實況主,未婚妻Vita(黃姵嘉)日日忙著上班;來自單親家庭的琳琳(王渝萱)流連幫派之間,黴菌(莫子儀)對社會有期待但一切難以伸張。

他們無一滿意現實的生活,而挫折與高壓一直累積但無處宣洩,也沒有足夠的資源處理積藏的不滿,僅能以憤怒將感受統一說明。殺人的念頭在戲內是一線之差,一線之間,詹文可以是一個隨機殺人的兇手,也可以是一個追逐心儀女生的靦腆少年,但惡意與憤怒是長期累積的。

就算一念之間,詹文放棄了在夜市隨機開槍,他始終因對生活的不滿而改裝手槍(不知怎的,黃聖球很適合這種沉鬱角色);阿興沒有為了詹文綁架詹爸詹媽,也會因詹文結交女友而心有鬱悶,對著店舖洩忿;琳琳不再在原生家庭與損友之間打滾,還是會因為出身不佳而被看扁;黴菌沒有展露幾近失控的怒氣,還是會因他的職責而被毆打恐嚇;Vita沒有成為未忘人,感情同樣破裂走到盡頭。

也別說,一念之間,小盛從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他的惡意在某一個時間點爆發,做出了讓人驚訝的決定。有人說,這一念之間的不同,就如奇斯洛夫斯基的《盲打誤撞》(Blind Chance, 1987),主角僅因追不追上火車而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

但就如《盲打誤撞》,主角三段人生的過程完全不同,還是在冥冥之中殊途同歸。六個主角是不是真的可以在一念之間換上完全不同的人生?恐怕不能,他們可以做一些重要選擇,不開槍,不販毒,不出走,不吵架,但他們之所有成為今日的樣子,不單是一個選擇而組成。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比一念之間選擇更重要的盼望,唯有脫離本來纏繞已久而久的漩渦,才有可能作出有意義的改變,這或者也是為什麼樓一安在最後加上短短的一段。雖然不現實,過於理想,但對身陷其中的人來說,仍然有盼望。

在戲內,這個盼望,來自一個沒甚戲份的老師。他的一份善意,在當下似是沒有意義,卻終能成為一個人(一家人)的救命繩索。那在戲外呢?會不會又有誰能成為其他人的救命繩索?

修訂電影檢查條例:當被禁播的名單愈來愈長

2021年11月,香港政府因《港區國安法》實施而修訂電影檢查條例,電影、報刊及物品管理辦事處檢查員需要考慮影片上映會否不利於國家安全,而撤銷核准或豁免上映的證明書。

差不多一年過去,在香港(已公開宣佈)無法上映的(被禁映,或未獲公映許可,或取消放映),除了大眾認知的一系列與反修例運動有關的電影,其實還有為數不少的台灣電影與短片。

如講述紀錄了婚姻平權的紀錄片《同愛一家》、談到一對夫妻迎接新生命的《美豬肉圓》(林宗諺導演)、談及白色恐怖的《赤島》(吳季恩導演),還有這兩日宣佈取消放映的記下幾個高中同學生活的紀錄片《唬爛三小》(黃信堯導演)、談及非法外勞的紀錄片《逃跑的人》(曾文珍導演)。

除了林宗諺在Facebook提到,「香港電檢處要求砍掉所有選舉,以及與蔡英文任何相關畫面資訊」(參《美國之音》),大部分取消放映的公告上,雖然沒有明確說明原因,但都提及「電影、報刊及物品管理辦事處要求修改電影內容才核准放映」。

也就是,電影主題不是問題,只是片中可能出現了某個鏡頭、某些字眼,引起檢查員的關注,以至憂慮(?),而要求導演或主辦方作出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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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難想像,需要被指出修正的清單將會愈來愈長,也可能愈來愈細碎,仔細至某一個用詞,某一種物件。

也不難想像,沒有幾多導演願意遷就這種要求而刪減電影的內容,就算那個鏡頭稍瞬即逝,就算沒有那句對白也不會影響觀眾對電影的理解。

於是,在這個局勢下,除了關於香港政治的電影幾乎沒有上映的空間(這也是為什麼早排看某齣紀錄片時,看見某些畫面而感動),愈來愈多談及各類台灣社會議題電影、獨立電影,以至短片,無法在香港上映。

我們失去的,當然不只是觀看一齣片的權利,背後還包涵了更多更多,關於視野,關於創造,關於多元,關於深化,也關於更多可能。

如果這些價值仍然重要,如果我們暫時無法從電影看到更多,那就繼續從其他方法進修,不被單一與狹隘佔據生活。

最後的最後,很想感謝那些仍然努力引進不同電影的單位。每次看見這些取消放映的公告,就算無法完全明白,也能理解背後溝通的複雜。

祝好

《爸爸可否不要死》(Everything Went Fine):女兒的抉擇

高達離世不久,有傳媒證實,他是在瑞士以「協助自殺」(Assisted Suicide)的方式離世。

很多人以為「協助自殺」等同「安樂死」,但依《香港好走》的作者陳曉蕾的解說,「協助自殺」與「安樂死」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協助自殺」是由病人自行執行,「安樂死」則是治療的一部分,由醫生執行當中的程序。

這裡不是說高達,也不是討論「協助自殺」/「安樂死」,而是想起一齣關於「協助自殺」的電影。O先生(François Ozon)去年的作品《爸爸可否不要死》延續張敬軒的歌詞,放在這裡有點大煞風景,倒是網上譯名《天堂計劃》更加貼切。

電影的開始,André(André Dussollier)中風入院,隨著女兒Emmanuèle(Sophie Marceau)的腳步,匆匆趕去醫院,出門幾步才發現忘記戴上隱形眼鏡;好不容易趕去醫院,姐姐Pascale(Géraldine Pailhas)已經在場,她們圍在床邊等待。行動不便的太太Claude(Charlotte Rampling)倒是過幾天以後才出現,相處不足幾分鐘,兩個老人已經相對無言。

正所謂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一家的困難,既在於父親的秘密,令兩老的關係名存實亡,更在於從事藝術收藏家,又帶點任性的父親的決定 ── 他不願意以中風的脆弱身軀,繼續活在世上。當身體看似慢慢好轉,由醫院轉去療養院之後,他已經向Emmanuèle要求 ── 他決意離開世界。

Emmanuèle一聽,自然大驚,情緒一時無法控制,就奪門而出。這種一言不合,就推門離開的情況,在往後不斷出現。在一心求死的父親,無法接受的二女兒,以及更加無法理解的大女兒之間,情緒失控是常態,更多是勸退、說服,最後吵架收場。André 偏愛Emmanuèle,太過明顯,連離世的請求也是向她說明,或者也因Emmanuèle太懂得父親,從小見證過父親的厭世,長大以後就算不太贊成,還是無奈地在網絡尋找這種選擇離世的方式。

在香港談「協助自殺」/「安樂死」是禁忌,在法國同樣不是合法,甚至協助者有機會觸犯法例,但電影沒有從道德批判看這個選擇,而是討論這一個選擇對於一個家庭(一對父女)的影響。Emmanuèle不情不願,逃避父親,在朋友開導下,還是完成父親的心願,但選擇死亡也不是易事,必須經過面談,也需多重準備 ── 立下遺囑,拍下自己無意生存的短片,也因法國沒有這類服務,必須安排去瑞士的旅程,還有離世以後的安排。Emmanuèle跟父親簡介的時候,André問了整個計劃的價錢,聽了以後還帶點頑皮地問,「沒有錢的人怎麼辦?」還伴隨幾下笑聲 ── 是的,選擇從來有代價,這個代價不是一般人可以承擔,André沒有經濟困難,輕鬆地過了第一關。

在討論「協助自殺」的過程中,André一直表現輕鬆,沒有半點猶豫,是因為活了大半輩子已經沒有遺憾,還是中風以後的復康太過漫長,接受不了自己的樣子,索性自我解決。母親說了一句理解,也自知沒有話語權(二人共對也就只有開場的幾分鐘),兩個女兒的情緒有更大波動,但面對去意已決的老父,更多的波動只是苦了自己。

O先生不賣奇情,平實紀錄一個家庭的矛盾同樣有力 ── 生與死始終是難以踰越的階段,何況這似是分別,由自己一手促成。看著Emmanuèle的不捨(她連老父咬了一口的三明治也沒有立刻丟掉)與掙扎(最後一刻仍然期待父親回心轉意),作為別人的兒女,身同感受,是無論如何都難以輕鬆處理的重擔。

臨別以前,André 要求看孫兒表演,決定推遲實行的日期,安排在最喜歡的餐廳吃飯,Emmanuèle心頭一喜,以為臨終之前的恐懼壓倒父親求死的心願,沒想到還是無法如願。是的,就算歐洲人的想法更加前衛,家庭的牽絆也不如華人,但始終是家人,這種提前的離別,還是叫人神傷。

我們見證的是一個老人心願的實踐。在Brahms的音樂陪伴下,他在瑞士完成人生的最後一程,但無可否認的是,對兩個女兒來說,這一切都不簡單 ── 因著理解,因著相信,也是因著愛,最後選擇接受。這或者正是電影最直接的意見。

Emmanuèle是作家,老父臨離開法國之前,跟Pascale說不要跟妹妹說,這可以是一個寫作題材。以為是普通的一句對白,一個父親的玩笑,最後,看到credit的時候,赫然發現故事根據跟O先生合作多次的Emmanuèle Bernheim 的小說改編。離開戲院之後,忍不住想要是同樣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又是否能夠如此輕易接受?

《明日戰記》:沒有說好故事的億萬製作


關於《明日戰記》的製作資料,第一齣華語科幻電影,耗資四億半港元的製作費,製作經年⋯⋯上映以前已經廣泛被討論,甚至被當作說辭,作為必然入場的原因 ── 所有說法,都直指這一齣電影,每一步毫不容易,是港產片(?)的異數。

事實的確如此。連場的科幻特技,從異種潘朵拉、異形怪獸、戰鬥機械人,甚至主角們的裝甲造型,衝擊觀眾視覺,而作為飲荷里活奶水長大的觀眾,這種呈現確實毫不失禮。作為一個起點,這個計劃說明,耗費很大,歷時很長,但起碼技術上不被比下去。作為初試啼聲之作,吳炫輝導演《明日戰記》中不少畫面有不少荷里活電影的影子,未必最好,但仍可理解。

主創團隊投入了大量資源處理視覺畫面,技術的確跨越了一大步,但一如大多港產片的通病,忽視劇本的重要 ── 落得畫面奪目,但空洞無物。有人說,電影沒有劇情。這種說法不公平,故事主線清晰,部隊要改造異種潘朵拉,以拯救人類,但是一旦仔細討論,就發現情節過份空洞,也無法自圓其說。有人說,電影重重隱喻,從角色名字至劇情進展,無一不是寄語香港人莊敬自強,不要放棄。雖說場景有幾分香港的設計,但這種說法無法服眾,像是憑空想像,在空白的情節上構想過多可能 ── 畢竟每一齣科幻片(英雄片),主角都是面對困難,仍然向前,《明日戰記》於此又有何特別?

若然要說電影言之有物,過分吹捧,不如坦白評論,直指強項與不足,祈望團隊下次進步,始終他們擁有很多製作人沒有的資源。團隊把重點擺在畫面設計,除了資源,還有片長,代價就是放棄了塑造人物,以致全部角色極為平面,而這是致命傷 ── 泰來(古天樂)、重生(劉青雲)與臭鼬(姜皓文)有什麼恩怨情仇,以致後來又一拍即合?臭鼬的受傷與他的退縮有沒有什麼關係?李昇(張家輝)為什麼如此執著,難道就真的一句「我就是天幕,天幕就是我」?劉上校(劉嘉玲)為什麼忽然改變立場,而放棄本來相對保守的立場?事實上,我們僅知道泰來曾經有個女兒,對重生毫無認識,是什麼導致他們如此堅信計劃?這些問題的重要,在於我們要與主角站在一線,明白他們的選擇,但在《明日戰記》中,我沒有共鳴。

也別要說,故事的不完整,引起很多問題。潘朵拉的母體與生出異形有什麼關係?為什麼部隊對異形毫無認知?機械人刑天與窮奇有什麼厲害之處,以致李昇自信滿滿?理應是戲中的重點,也是特技的部分,泰來與重生的裝甲究竟有什麼特別?現在我們看到是這套裝甲除了冇電,也易裝置失靈,而除了泰來和重生,其他人何以沒有裝備?

而劇中所謂的意外,引起的調查,更是歷年最容易的查案,幾次的按鈕就看出問題。至於所謂的Plan B導致十六萬人的離世,卻在戲內僅有功能性的作用,引不住問,明明臭鼬有一段時間在B-16區,為什麼用了那段時間插科打諢,而不花一點時間描述所謂的B-16區 ── 這些種種,都叫人無法投入故事,更別說配樂過份濫情,對白令人尷尬,以及過多主角在頭盔內誇張表情的展現。

有說電影本來長達兩小時,後因刪剪而變成現在這個版本,不知道當中是不是剪走了很多有關角色的描述。但是,以現在這個版本為準,很難理解李昇的所作所為,是如此的笨拙與簡單,很難理解泰來與重生的兄弟情與正義背後是什麼。在裝甲戰士與異形大戰之間,中央大道與維多利亞醫院之間,我期望有人願意花更多的心機說一個故事 ── 畢竟這種大製作,得來不易,但連最基本的故事都說不好,又何來讓人引以自豪?

《阿媽有咗第二個》:聚焦姜濤,進退失據

離開職場、當了主婦十多年的美鳳(毛舜筠)決定重投職場,起初以為與兒子(柳應廷)長大有關,後來才發現她早就預視家庭的危機 ── 重投工作,是自力更生,也是尋求生機,卻遇上充滿天份但懷才不遇的方晴(姜濤)。

看起來是美鳳的點石成金,說穿了更像是兩個各有包袱的人的互相支持 ── 她面對人生的轉折,十多年來的心血瞬間瓦解,與丈夫分離,與兒子鬧翻,卻成了方晴的伯樂,把他帶到觀眾面前,解開他與父親多年的心結。方晴看在眼內,他的報答不只見於幕前的勤奮,更是見於他為美鳳化解與前夫相遇的尷尬,也主動處理與子軒的誤會。

但這部電影想說什麼?是全職主婦重新投入工作後,如何平衡工作與家庭的掙扎?中年女性面對丈夫離家後的堅毅自強?還是無夢的年輕人踏上追夢旅程?還是如戲名所言,面對轉變的年輕人對母親把焦點放在他人,而忽略自己的不滿?

恐怕通通不是。女人面對家庭破碎是背景,兒子與母親的衝突是旁枝,故事像是集中說姜濤(是的,不是方晴,而是姜濤)。

方晴一角,有如為他度身訂造,從性格內向、有不願提及的過去,至出道前為熱愛跳舞的肥仔爭取媽媽的認同,被發掘後迅速成為大眾的寵兒,都與姜濤的經歷與音樂作品配合,本來無可不何。但是導演沒有為角色與演員劃出一條界線,為方晴增加有別姜濤的獨特性 ── 一站在台上,片段雖為電影而拍,但舉手捉足有如姜濤的日常演出,當中的小動作、身體律動,說是方晴,但更是姜濤。

更甚的是,導演放棄處理戲中的各種問題與衝突,而把將重點放在方晴的演唱會中,花十多分鐘,拍他換幾套服裝,拍他的舞蹈,拍他的演唱。種種在前段遺下的問題,都被略略帶過:子軒對母親的不滿,為什麼在方晴的演唱會後一掃而空?是因為他看見母親的努力,還是知道母親始終著緊的是他?他對父親的犯錯又僅是一句對不起可以打發?方晴何以放下心結,單憑一堆獄中書信而重新接納父親?這些執著與原諒之間值得更多的片段說明,而不是簡單幾句就能解決。

至於那個演唱會,說是美鳳的心血,但除了海報的字體重新設計的意見以外,我們沒有看見美鳳在背後的運籌帷幄,如何為了方晴而忽略了兒子?又如何叫子軒看見母親的付出?

所以,看完《阿媽有咗第二個》,腦裏泛起的第一個問題,是彭秀慧對劇本不夠信心,還是不願取捨,太著眼於姜濤的光芒而進退失據?

電影不是難看,但不深刻;隨著配樂或有感動,但無法深入討論,這都是可惜。Fans收貨是意料之內。電影有如姜濤的音樂特輯,從《一號種籽》、《孤獨病》,至與古巨基合唱的《愛回家》,以及為電影製作的《風雨不改》,最後的演唱會有如姜濤的表演時間,姜糖滿意,不難理解。至於姜濤若想繼續演戲,需要另一套願意他放下姜濤光環的電影證明他的可塑性。

倒是柳應廷今次不賣歌藝(只有一首英文歌作為背景音樂),不演狂人,演一個本來無事憂心,卻遭遇突變的學生,演得真摯,比起《男排女將》進步不少。與毛舜筠的一場質問戲份,也沒有比下去,叫人值得更期待他往後的發展。

毛舜筠的表現,恰如其分,倒是幾個配角更值得一讚。飾演方晴爸爸的羅永昌出場不多,但每次出場都叫人讚歎,那場懊悔得嘴巴抖動也讓人動容,而岑珈其與麗英的二人組,是二人在《教束》後再次合作,成功帶動了氣氛,極為出色。

這一次雖然失望,但我始終相信彭秀慧的編導能力不只如此,也不應只有如此 —— 她在《29+1》拍出了周秀娜的另一面,也讓鄭欣宜擺脫過往利用身形搞笑的角色,這一次也讓柳應廷展現另一種魅力。可惜的是,這一次容讓演員的明星光環蓋過一切,若能認真說故事,發掘人物性格。一定會更吸引。

《緣路山旮旯》:山旮旯的香港,直男的幻想


看《緣路山旮旯》前,先讀導演黃浩然的訪問,他說住在長洲,回家前常在中環碼頭看見在閘前依依不捨的情侶,而萌生拍一個關於山旮旯的戀愛故事。雖說香港很細,交通方便是常識,但細心留意周圍,每日動輒花三、四小時通勤的人不是少數。始終離開市區,在鐵路沿線以外,交通時間倍增。

在電影中,IT男阿厚(岑珈其)在將軍澳居住,觀塘上班,半小時的生活圈,重遇的、剛邂逅的,或有意與他發展的女生卻同住在山旮旯 ── 不是身處鐵路沿線的終站,也不是大多人認知的偏遠地區,而是更為偏僻的,需要轉乘幾種交通工具,甚或進出/駕駛需要出示禁區紙的沙頭角、大澳、下白泥、梅子林,以及澄碧邨。從這幾個女生所住的地點,就能發現導演想拍的,不是一般的愛情故事,而是想拍香港 ── 藉著很多香港人未必去過,甚至不曾聽過的地方,展現很多人一直說「我真係好喜歡的香港」的另一面。

就算在市區取景,阿厚與其他人談到最多的是有數百年歷史的茶果嶺村,談到背後曾經是石礦場,在村內歷史悠久的餐室打發時間,而這不是像其他電影中的典型香港,滿佈高樓與名車(與杜琪峰的《單身男女》相反),角色拍拖不逛商場(僅在apm外駛過),拍將軍澳也沒有天橋,而是拍了南涌的恬靜、下白泥的日落,也在長洲登上他人的環遊世界的遊艇,與艇主交流。

導演有心,《緣路山旮旯》呈現的香港,已經突破了一般電影的刻版印象,選了五個山旮旯的地方為背景,但因篇幅也因製作費所限,每一處的討論僅是點到即止。沙頭角僅是到禁區外一遊,澄碧邨只是演員以對白簡介,下白泥也拍不出其獨特之處,這些都通通可惜,尤是澄碧邨對咩姐(余香凝)的重要,以及阿厚關係的轉變都有重要的象徵,就更值得探索。僅是梅子林的一段,我們跟著阿厚坐巴士轉小巴,再徒步而體會那種山旮旯的魅力,而我本來期待看見更多通勤的必須。

甚王,導演不只希望呈現一般人口中的非典型的香港,而是記下一個好靚而曾經熟悉的香港。戲內的香港一樣問題多多,有人打算移民,但有人在日常生活中仍然一直堅持,決意留下來,研發不被重視的創科,不坐地鐵,不住太子,閒會談起舊同學Nora Lam。

若說《緣路山旮旯》有意識地展現一個非典型的香港,故事卻是回到一個典型的格局,說穿了就是直男的終極幻想。阿厚的戀愛經驗不多,或能理解為什麼一與女生獨處,就有一種曖昧的錯覺,如A Lee(蘇麗珊),甚或多年不見,再遇又能重溫以前心動的感覺,相處時自帶粉紅泡泡,如 Lisa(陳漢娜)。雖說以上兩個角色僅是阿厚的自作多情,但五個圍繞阿厚身邊的女生,個個樣子娟好以外,有的主動求愛,一再接受阿厚一再被動。

若把阿厚與五個女生的相處的模式一一討論,就能看見當中的刻板想法。就算阿厚沒有像他的兄弟把立志三十歲以前結婚生子、喜歡喱士打扮的花花(張紋嘉)視為「洪水猛獸」,與她的相處永遠帶有某一種的距離,彷彿她是奇怪、是不被接納的;面對有港女脾氣,但顯然擁有清晰目標的Mena(梁雍婷),他無法坦承相處,與對方好好溝通,僅是選擇被動終止這段關係,而他最後選擇的是擁有美貌、回歸平淡、孝順父母,而且接納他的被動的咩姐。

我們也無法從他們相處中,看見住在山旮旯對他們關係的影響。幾個女角一再說明「不覺得男仔一定要送女仔返屋企」,卻又不期然表示「很久沒有人送過我回家」、「追到以後,他們就不會送你」,但這只說明她們住在山旮旯影響與前度的相處,卻不曾談到阿厚的反應 ── 他總是開車送她們回家,願意花時間陪她們,但他有沒有因此覺得麻煩?會不會周末寧願留在家裡休息而不出門?有沒有為對方住在山旮旯而吵架?唯一一次,阿厚僅有問對方有沒有考慮搬出市區而換來拒絕,但他們隨後就拖著手回家。電影沒有談到地域上的距離對二人感情的影響,也沒有談到阿厚的通勤過程的複雜(往大澳、長洲的船程,都只是輕輕提過,這都值得以畫面交代),彷彿山旮旯是女生過去感情創傷的源頭,阿厚卻不以為然。

那麼,這種一直被戲稱為「遠距離」的山旮旯戀情,究竟為他們帶來什麼?是女生永遠的不安全感?男生無法投入時間的疏離感?而這在戲中沒有好好解說,甚至也因電影需在九十六分鐘內談了四段無疾而終,而最後終於成功的感情,無法深刻討論,極為可惜。

談到最後,正如上述提到,因為《緣路山旮旯》記錄了那一個讓人懷念的美麗香港,因為編導有心,也因為戲中齊集一班表演出眾的演員,如岑珈其、余香凝、陳漢娜、梁雍婷、黃溢濠、柯煒林、陳曾寧等,甚示麥可暉的撰稿與聲演也叫人忍俊不禁,而叫人難以一一細數當中的不足。但是,在這一切以外,我期待看到的,不是阿厚的幾段連霧水情緣也談不上的緣份,而是他在這幾段山旮旯的旅程中如何成長,他不再在一次偶然送同事回家時說「你唔偷望我點知我偷望你」的奇怪對白,不再在女朋友面前不表達自己的不滿而吞聲忍氣,任何不滿在二人關係中滋生,也願意向喜歡的女生表達自己更多,而不是讓對方向他人追問……畢竟,地域上的距離不如情感上的距離致命,若說這是一個愛情故事,這或者更值得討論。

《分手的決心》:心裡的秘密



《分手的決心》從一宗屍體發現案開始 ── 中年男子奇都秀墮崖身亡,刑警張海俊(朴海日)懷疑他的中國籍妻子宋瑞萊(湯唯)與案件有關,日夜監視。年輕拍檔勸海俊休息,海俊只道他不是因監視而徹夜不眠,而是因失眠而選擇監視,繼續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有別於前作《下女誘罪》,以至導演朴贊郁的其他經典作品,《分手的決心》沒有暴力血腥,也沒有露骨性愛,但無損朴贊郁說故事的能力,畫面目不暇給,單是瑞萊家中的牆紙,是山也是海,是佈景也是細節。

鏡頭疑幻似真,虛實交錯,有的是客觀描述,有的是海俊的主觀意願,從在大宅以外透過望遠鏡的監視與跟蹤,猜測瑞萊的行徑。就像奇斯洛夫斯基的《情誡》(A Short Film about Love),在日復日的監視以後,海俊彷彿對瑞萊的日常愈見熟悉,工作以外,餵流浪貓,喜歡吃雪糕。他的動搖不是見於為瑞萊準備名店的壽司定食,也不是透過翻譯軟件聽到瑞萊希望偷取他的心的悸動,而是在監視瑞萊以後,能夠在車上安然入睡。

從透過望遠鏡的監視至後來的登堂入室,二人愈見親密。這種親密,不是海俊進入瑞萊的被監視的家,而是瑞萊反過來闖入海俊的私人空間 ── 煮食的(為她煮中菜),工作的(跟她分享工作的難題),還有休息的(容讓她帶他入睡),而這種登堂入室,破壞了警察與疑犯的對立,也破壞了海俊有性無愛的夫妻關係。然而,就如這次朴贊郁的鏡頭,感情澎湃,但一切點到即止。

瑞萊的背景帶有一種神秘氣息。隨著劇情的發展,她不只是寡婦、嫌疑人,而是有殺人前科,坐船偷渡後,卻因家族背景,鮮有成功留在韓國,並嫁給一個中年韓國男人的異鄉人。在他人的眼中,這些一切只讓她的嫌疑更大,海俊卻沒有因此而疏遠,反而與她愈走愈近,在手錶留下了更多關於瑞萊的日常。

這個異鄉人的身份,成為二人關係轉變的契機。她的獨白,或是重要的想法,皆以國語道出 ── 起初或是出於體裇,後來或是出於好奇,語言的隔閡本是溝通的難關,讓二人無法相處,卻沒有讓海俊卻步,或是用軟件翻譯,甚至自學中文,倒是愈聊愈深入,而這種對溝通的渴望,反倒無法從同聲同氣的妻子的身上找到。

二人的曖昧,雖是發乎情,止乎禮,最終不敵現實,破壞了專業,也讓海俊陷入身份危機。海俊對瑞萊的心意,正如他後來所說,他從來沒有說過「我愛你」,但甘願為她隱藏秘密,讓他放棄專業道德與自豪 ── 對一個醉心想捉拿犯人的刑警來說,這比一切的說話更有力量。這種的犧牲,讓本來機關算盡的瑞萊墮入自己所設的陷阱。當海俊決意放手後,就成為她追逐他的開始,也成為了戲中的經典對白:「當你說愛我的瞬間,你的愛就結束了,當你的愛結束時,我的愛就開始了。」

他們各自開始新的生活,海俊回到妻子的身邊,搬到海邊的城市梨浦,卻日漸消沉;瑞萊再婚後,也不見得幸福,最終逃往海俊的城市。無論高山,抑或深海,二人的命運依然糾纏 ── 這一次不是偶然遇見,而是刻意的安排。另一起命案的發生,瑞萊又成為弒夫的疑犯。在追逐兇手的過程,海俊一直針對瑞萊,彷彿她的存在踐踏他的專業,而這種積極,讓他再一次偵破瑞萊的詭計,倒是瑞萊毫不在意他偵查的結果,一直出現在海俊的身邊。

他們的重遇,是可預見悲劇的開始 ── 不是幸運之神的佈局,而是無法放下的想念,以至貪婪作祟。這種貪婪,讓第三者揭發了二人之間共議石沉大海的秘密,成為一種可見的威脅。當事情偏離了本來的軌道,重新調整的過程,或有必要放棄某種原則。就在二人最後的對話中,我們看見的不是一個深謀遠慮的報復者,沒有私心,沒有怨恨,放棄了曾經追求的未來,而是走向另一種的極端 ── 一種更徹底的犧牲精神,不為什麼,只為一見對方,也不願成為負累,甘心葬身大海的至死不渝。

在這裏,分手的決心,正是愛的呈現。最後一幕,太過厲害,她在沙中、在海裏,他在沙上,踏著海水,在霧氣之中,迴響著「瑞萊」,盡是二人的深情,還有無法宣之於口的「我愛你」。

《迷你孖媽》(Petite Maman):反樸歸真的穿越小品

《迷你孖媽》短小精悍,片長僅七十二分鐘,演員不夠十人,說一個橫跨三代的穿越故事。外婆離世後, Nelly(Josephine Sanz)跟著父母回到外婆的舊居,執拾遺物。外婆的舊居,也是媽媽小時候的居所。第二日,看似如常的媽媽自行離開,爸爸只得忙著打掃,而無所事事的Nelly走往樹林,尋找媽媽小時候搭建的樹屋,卻遇上與她樣貌相似又與媽媽同名的女孩Marion(Gabrielle Sanz)。

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在無人的森林,一見如故。Marion請Nelly回家,魔法卻在這時出現,在導演沙蓮茜雅瑪(Celine Sciamma)的巧思中,穿越不需任何機關,或任何奇怪的任務,就像平日她們從樹林回家般自然,看著熟悉的玄關與小屋,僅透過簡單的線索,如牆紙的併湊,說明時空的轉移。在女孩的眼中,一切雖然奇幻,卻不需大驚少怪。二人坦白秘密的一場,沒有諸多的質疑,Marion問「你來自未來嗎?」Nelly輕描淡寫地回答:「我來自後面的小路。」

母親與女兒之間的牽絆,以至後來的修補,不需動用多元宇宙,也不必然有神奇女俠。在往外婆的故居途中,Nelly在後座為駕駛的媽媽餵餅乾,遞飲品,最後直接從後抱上剛喪母的媽媽。在關係親密的背後,女兒的眼中的媽媽,卻是長年悶悶不樂 ── 她渴望理解媽媽的憂鬱,無從問起,卻暗自擔心這與自己有關。

這場奇幻之旅,在Nelly與Marion眼中,是可一不可再。她們珍視這種的遇見,以女孩與女孩身份相處、聊天,而這幾日的相處,Marion猜想她的未來,換來對Nelly的肯定,「你不是她的負累」。

《迷你孖媽》的厲害,在於導演沙蓮茜雅瑪的想像力。不需要太多規條,也不需要特效加持,而是回到最初,反樸歸真,以簡單鏡頭交代一個時空的轉移。而且,在鏡頭下,兩個女孩的自然發揮無法拿穩的平底鍋、自製可麗餅時的興奮,也叫人著迷。

喜歡《浴火的少女畫像》(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以凝視與被凝視,描述曖昧的氣氛;面對無法公關,也無疾而終的關係,也透過眾多的細節,一再向對方證實感情的存在。第二十八頁的暗示,以及韋瓦第的《夏》,依然留在心底。

《迷你孖媽》不如《浴火的少女畫像》華麗複雜,卻是一個簡單,又觸動人心的小品。